布兰登侯爵夫人忍不住轻轻鼓掌,眼中对这位伴侣的评价明显提升。韦瑟夫人脸色微僵,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伊莎贝拉怎会放过这个空隙。
她趁着众人注意力被琴声吸引,目光扫过那位端着热茶的女官,忽然轻轻惊呼,【小心。】她伸手,不是去接茶壶,而是以极优雅的姿势扶了一下女官的手肘,顺势将茶壶的壶嘴转向外侧。
那壶滚烫的茶水便以一个更安全的角度倾出,稳稳注入她面前的瓷杯,连一滴都未溅出。
她随后以丝帕轻轻按了按女官的手背,柔声道,【宫里的地砖光滑,别烫着自己。】一句话,将一场预谋的意外,包装成她体恤下人的仁慈。
女官脸色发白,匆匆退下,领口那枚被买通的胸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即被阴影吞没。
露台上一片安静,只剩下茶水的热气缓缓上升。
黛安娜·冯·奥斯提亚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一声让所有人都转向她,等待裁判的评语。
皇后那双冰蓝眼眸缓缓扫过全场,在伊莎贝拉与艾利安身上停留最久。
她的视线先落在伊莎贝拉雾灰蓝礼服上那条琥珀金暗纹,再落在艾利安仍放在琴盖上的指尖,最后落在两人之间那种刻意保持又无法彻底掩饰的亲密距离上。
昨夜琴房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两人身上,伊莎贝拉颈侧的雪松香里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麝香,艾利安衬衫领口隐约露出的咬痕边缘,都逃不过这位平衡大师的眼睛。
【琴声,算是干净。】黛安娜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香气,也还算克制。瑟兰家的孩子,你今日没有失仪,你的伴侣也没有失语。在这个露台上,这已经比许多人强。】她拿起小银匙,轻轻搅动自己的茶,语气不带褒贬,却让布兰登侯爵夫人悄悄松了口气,【勉强,可登大雅。】
五个字,轻描淡写,却是赦令。
在皇后的语境里,勉强可登大雅意味着暂时过关,流言不至于立刻发酵成弹劾,听证会前的舆论审判,算是守住了第一道门。
伊莎贝拉屈膝,低头致谢,碧绿眼眸底下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她知道这不是赞美,是估价。
黛安娜从来不谈情感,只论利益,她今日给的分数,仅代表她认为这枚棋子还有利用价值。
黛安娜却没有让她轻松太久。
皇后站起身,白色礼服上的钻石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走到露台栏杆前,望着湛蓝河对岸雾港区升起的淡淡煤烟,背对众人说道,【不过,瑟兰小姐,诺尔先生,下周歌剧院的《莱茵蔷薇》首演,二皇子会亲自列席包厢。那里的舞台比这个露台大,灯光也更亮,弦乐不会只有四把,观众也不会只有几位夫人。】她转过身,冰蓝眼眸直视两人,唇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优雅的弧度,【在那种地方,一个错音会被放大成丑闻,一滴汗会被看成心虚。你们今日的琴与香,能不能撑过那个舞台,我很期待。别让我失望,否则,下一次的评价,就不会是勉强了。】
话语落下,女官长适时上前,宣布茶会结束。
贵妇们纷纷起身,笑着交换眼神,仿佛方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
布兰登侯爵夫人经过伊莎贝拉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哨子很别致,有空来我沙龙坐坐。】那是结盟的邀请。
走出水晶宫时,夕阳已将白色大理石染成蜜金色。
伊莎贝拉与艾利安并肩走在长廊上,身后的弦乐声渐渐远去,取代的是两人鞋跟敲在大理石上的回声。
伊莎贝拉的手仍戴着丝质手套,却主动伸出,勾住艾利安的小指,指腹隔着薄纱摩挲着他指节的薄茧。
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劫后余生的暗号。
【听见了吗?】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强作镇定,【歌剧院。比这里更残酷。】
艾利安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将那点颤抖拢入掌心。
灰蓝眼眸望向长廊尽头那扇通往歌剧院方向的拱门,肩头的咬痕隐隐作痛,却让他的声音更加沉稳。
【听见了。露台是小调,歌剧院才是主战场。】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手套上轻轻敲出三个音的节奏,正是他方才在琴上修正的那个琶音,【不过,瑟兰小姐,你今日扶茶壶的那一下,比我的琴声更漂亮。黛安娜说勉强可登大雅,在我听来,已经是今日最高的赞美。】
伊莎贝拉抬头看他,碧绿眼眸在夕阳下泛着水光,唇角终于露出一个不再是面具的、带着疲惫与依赖的笑。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长廊两侧的镜子正映出他们交握的手,以及远处文化厅夫人匆匆离去、显然要去通风报信的背影。
战场从未结束,只是换了帷幕。
而水晶宫穹顶的钟声,正为下一幕缓缓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