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们以银钳分发方糖,弦乐四重奏在露台角落轻轻奏起莫札特的曲子,琴声混着瓷杯轻碰的声音,营造出一种慵懒的和谐。
伊莎贝拉以熟练的技巧引导话题,从今年湛蓝河的洪水谈到瑟兰铁路对灾区的捐款,再不着痕迹地将话锋转向自己对铁路维修帐目的亲自核对,暗示家族财务并未如外界流言那般混乱。
她的声音柔和,辞令却字字带刺,每一句自谦都像在提醒众人,她已能独立主持家务。
布兰登侯爵夫人被她的香气吸引,忍不住探身。
【瑟兰小姐今日的香气很特别,不似往常的玫瑰。】她笑道,眼神却落在伊莎贝拉颈间的钻石哨子上,【这哨子倒是别致。】
【是雪松与鸢尾,】伊莎贝拉轻轻以手帕按了按颈侧,让香气更明显一些,【家父病中喜静,玫瑰太浓,雪松能让人安稳。哨子是母亲留下的,吹不响了,只当念想。】她将那枚哨子轻轻转向侯爵夫人,让对方看清哨口内侧细小的瑟兰徽章。
这是裸露的讯号,她在宣告血统的正当性,并以清冷的香气暗示自己并非沉溺脂粉的娇小姐,而是能守住家业的决策者。
侯爵夫人眸光一动,会意地颔首,显然接收到了拉拢的讯息。
就在此时,韦瑟勋爵夫人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响。
【说起安稳,】她以关切的语气开口,目光却转向艾利安,【诺尔先生的琴声确实能安稳人心。只是我前几日在文化厅的夫人茶会上,听闻一个让人不安的消息。说是两年前那桩抄袭案,最近又被旧事重提,有几份当年的乐谱抄本在档案馆被翻出来,笔迹与诺尔先生的早期手稿极为相似。不知道诺尔先生对此有何看法?毕竟,艺术的品味,可是直接代表瑟兰府的品味呢。】
话语一落,露台上的空气明显紧了一下。
两位文化厅夫人的视线立刻黏在艾利安脸上,弦乐四重奏的琴声似乎也顿了一下。
流言的刀,终于亮出来了。
这正是克洛维斯与雷纳德联手安排的剧本,先以抄袭丑闻动摇艾利安的立场,再以此质疑伊莎贝拉用人不当,进而推论她不适任家主。
伊莎贝拉背脊挺得更直,指尖在桌下轻轻收紧。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待她的失态,一杯热茶正被女官端着,沿着长桌缓缓靠近,壶身倾斜的角度与她午后在传声管中听到的描述一模一样。
那是泼茶的陷阱,只要她伸手去接,滚烫的茶水就会以意外之名泼在她雾灰蓝的礼服上,留下无法遮掩的狼狈,让她在皇后面前当众失仪。
艾利安没有立刻回答韦瑟夫人的提问。
他的灰蓝眼眸微微垂下,听觉却已越过人声,捕捉到弦乐四重奏里不寻常的细节。
那四位乐手皆是宫廷供职的首席,技巧无可挑剔,此刻演奏的莫札特却在第二小提琴的声部里,多了一个极细微的降半音。
那个音不在谱上,却与两年前诬陷他抄袭的那首赝品曲子的主旋律第一个转调音完全一致。
这不是失误,是雷纳德派系故意的羞辱,用音乐在他最擅长的领域再次摁下他的头,提醒他曾经是个被褫夺头衔的抄袭者。
普通宾客听不出,但他可以。
他的绝对音感让那个不和谐音像一根针,准确刺入耳膜。
他内心冷笑。是挑衅,也是试探。若他沉默,便是默认心虚;若他当场失态争辩,便正中下怀,被贴上急躁无礼的标签。
艾利安抬起头,脸上甚至带上一点忧郁的笑意,朝韦瑟夫人微微颔首,随后转向露台角落的乐手们,以伴侣身分温和开口。
【夫人提及乐谱,让我不由得想起这首曲子。莫札特写此曲时,正处于被萨尔兹堡大主教冷落的时期,谱中有一处转调,后世抄本常因抄写者品味不足而误作降半音,反而失了原作的明亮。诸位请听。】
他竟站起身,走到那架为伴奏准备的立式钢琴前,掀开琴盖。女官们一怔,黛安娜却抬手,示意他继续。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一点兴味。
艾利安坐下,指尖落键。
他没有重弹整首莫札特,而是以即兴变奏的方式,将那个被故意弹错的降半音衔接进自己的即兴里。
左手以极稳的和弦托住原曲的骨架,右手却在那个降半音处轻轻一挑,将其转为一个华丽的上行琶音,然后以一个干净明亮的正调和弦收束,瞬间将原本阴郁的转调变得开阔。
整个变奏不过十秒,却让在场略懂音乐的贵妇们都听出高下。
他用琴声说,你们的品味低劣,连抄袭都抄错了音,而我能当场修正。
最后一个音落下,他收手,琴声的余韵在玻璃穹顶下嗡嗡回荡。
他站起身,朝乐手们礼貌致意,仿佛只是随手指正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错。
【些微差异,见笑了。乐谱之事,真伪往往在一个音的取舍,正如品味,往往在一个细节的坚持。瑟兰小姐选香、选礼服,皆是如此。】他将话题轻巧地抛回伊莎贝拉身上,既化解了对自己的攻击,又反讽了对方的文化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