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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第1页)

沈酌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决定出门的。

那天程久年照例在卯时端着药碗推开砖房的门。他以为师父还和之前半个月一样,靠在床头就着窗边的天光翻医书,等他进来把药放在桌上,再听他把昨天谷里的杂事一件一件汇报

北坡的岩荠采了多少,歇剑坪余老板娘托人送了几篓新茶,药童们谁背错了方子、谁又偷吃了灶台上的麦芽糖。

但他推开门时发现沈酌已经坐起来了,不是靠在床头,是自己撑着床板坐起来的。

后背挺得很直,右手压在床沿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

窗台上的烛台还残留着昨夜烧过的烛泪,旁边多了一只新洗的粗瓷碗,碗底倒扣着一小团没用完的止血散。

看得出他自己在半夜起来重新研过药、又自己把研好的药粉分成了两小包。他昨晚大概又咳了,但他没有叫任何人。

“师父,你今天要做什么。”程久年把药碗放在桌上,手还停在碗沿上没有收回去。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床尾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外衫,抖开披在肩上。

外衫是月白色的,料子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上还残留着极淡的药渍,是焰心草的浅绿,已经洗了很多次还是褪不掉。

他把衣襟拢了拢,左手慢慢系着腋下的带子,右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息,但还是把带子系好了,系成了一个勉强算整齐的结。

然后他向程久年伸出手,说给我梳子,又问久年,他今天是不是去北坡采岩荠。

程久年把梳子放在他手里,又弯腰替他把洗脸水倒好,盆沿搁在木架上不偏不倚,和往常一样方便他单手拧帕。

他在旁边站了片刻,看着沈酌把脸埋进热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水珠从瘦削的脸颊滑下来,滴在领口上,他也没去擦。

“今天不去北坡。昨天下午回来时他在院子里跟阿六说北坡那片岩荠昨天已经采过了,今天轮到南坡摘独活。阿六还说你画的那张简图他带着,应该采不错。”

沈酌低头把脸擦干,把帕子叠好搁在盆边,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枚好久没用的玉簪把头发束好。

他的手还很慢,束了两回才把头发固定住,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他没有再管。

“南坡入口碎石多,他上次踩滑了。”

程久年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碗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些。沈酌端起来自己一口一口地喝。

药是止血散和温补的方子,苦得他直皱眉,但他没有像以前在歇剑坪喝苏姨的姜汤时那样评一句地榆陈了两年药效减半。

喝完之后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已经关了将近半个月的木窗,把卡在窗缝里的那片枯竹叶取下来,搁在桌上。

然后他换衣裳。把沾了药渍的旧中衣脱下来,换上久年给他新洗好的素色长衫,又加了一件厚棉袍。

他把领口理了又理,直到那截锁骨下方在东郊庄园留下的旧疤完全被遮住。

他系腰带时手指还是有些僵,系了两回才系紧,又把针囊挂回腰间,挂好之后轻轻拍了一下,确认里面那叠桑皮纸还在。

做完这些他在门后站了片刻,把右手的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虎口上还没消退的试药疤痕,然后慢慢推开了门。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药圃旁边的紫花地丁已经开了大半,几只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转着。

药房的竹帘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灶房里传来阿六和阿茉抢最后一根红薯的嬉闹声和小师弟被烫到手指的惊呼。

阿灰在院门口的老松树下打了个很响的响鼻,把树皮蹭得簌簌往下掉,墨团蜷在它背上,尾巴从驴脊梁上搭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晨风灌进肺里,带着紫花地丁的淡香和灶房那边飘过来的柴火味。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呼吸到房外的空气,他扶着门框慢慢迈过门槛,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他从前在草庐里每天清晨出门打水时一样。

他沿着石板路往灶房方向慢慢走,路过药圃时蹲下来看了看那丛紫花地丁:有两片叶子确实黄了,谢寻微已经摘掉了,新翻的土上浇过适量的水,土面还有极淡的水印,看得出浇水的人是用手蘸着水一点一点洒上去的。

他继续沿着石板路往老松树那边走。阿灰已经看见他了,驴耳朵往前竖得笔直,把缰绳从拴马桩上扯得紧紧的,蹄子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

墨团从驴背上跳下来,用那只没瘸的前爪扒了扒他的靴筒。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自己肩头,猫低头用耳朵蹭了蹭他的鬓角。

他走到老松树下站定,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一小块被阿灰蹭出的光滑印子,然后转过身,看向灶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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