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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第1页)

谢寻微住进药谷的第三天,雨终于停了。他住在药房旁边一间空置多年的小厢房里,是程久年临时给他收拾出来的。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桌子,窗外正对着药圃。那丛从草庐移栽过来的紫花地丁就在窗根底下,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程久年每天早晚端来的汤药。

他每天清早起来,先喝完药,然后在灶房里跟药童们一起吃早饭。药谷的早饭很简单,白粥、酱菜、蒸红薯,偶尔多一碟炒鸡蛋。药童们都是从附近村镇里收来的孤儿,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才七八岁,叽叽喳喳地围着灶台转,吃饭时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此起彼伏。程久年坐在桌尾,一边喝粥一边听师弟们汇报今天要采的药,偶尔抬头纠正一句“岩荠采北坡不要采南坡,南坡的晒了半个月还没干透”。谢寻微坐在靠门的位置,把酱菜往粥里一拌,闷头吃得很快。

吃完早饭,药童们各自散了去干活。谢寻微帮灶房的老陈洗完碗,就背上竹篓跟着程久年上山采药。这是他主动要求的。他对程久年说自己在外面走了四年认得不少药材,能帮忙。程久年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第二天早上多往他桌上搁了一双厚布绑腿和一双新草鞋。他上山第一天就在野坡上找到了一丛长势很好的独活,蹲下来用指尖掐了一片叶子,递到程久年面前。程久年低头看了看叶片边缘那几道极细的锯齿,又看了看他掐叶子的手法,说了一句和他师父一模一样的口头禅——“留根明年还会长。”

他便每天跟着药童们上山采药。谷里的药童都很喜欢他,大约是因为他会讲外面江湖上的事,会在下山时帮最小的师弟把药篓从背上托一下,会在灶房里把烤红薯掰成两半分给还没轮上吃饭的孩子。有个叫阿茉的小女孩每次见到他都要从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塞进他手心,说是师父留给她的,她要分给谢哥哥。阿茉只有七岁,是程久年三年前从镇上捡回来的,左耳听不太清,但认药材的本事比所有师兄都强。谢寻微蹲下来让她把麦芽糖放进自己嘴里,说很甜,阿茉就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但每次采药回来,他都会在经过沈酌养病的那间旧砖房时放慢脚步。有时他会故意绕到院门外那棵老松树下站一会儿,假装在看远处山道上的风景。其实他在等沈酌出门。他想看见沈酌推开门走出来,哪怕只走几步。他每天都能看见程久年进出那扇门,早上端药进去,傍晚端空碗出来,有时手里多了一叠新写的桑皮纸,有时抱着一本翻旧了的医书。但他看不见沈酌。

他住进来快小半个月了,从没有见到过沈酌出门。他问过程久年,久年说师父这几天一直在屋里写东西,不让人打扰。他又问师弟们,小师弟阿六说程师兄每天都把饭和药放在他房门口,他自己拿进去。阿六说话时眼珠子往上翻着想了半天,又说之前有一次他去送干净帕子,看见沈大夫站在桌前左手撑着桌沿,右手在纸上写了什么,写完一行就停下来歇很久。

他想起沈酌在草庐的时候也总是把所有事都关在门里做——试药、咳血、拿自己的身体当药炉——然后推开门,把一碗煎得恰到好处的药端到他面前,说趁热喝。那时候他以为沈酌只是喜欢安静,现在他知道沈酌是在习惯一个人扛。

有一天夜里他半夜起来去灶房倒水,路过那间砖房时看见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外的暗处听着里面传来很轻的咳嗽声,咳了两声停了,然后是研墨的声音,再咳一声,笔尖又落在纸上沙沙地响了片刻。灯焰从纸窗里透出来,把一个人的侧影投在上面,瘦削但笔直,和从前在草庐里他每晚躺在被窝里看到的背影一样,只是肩胛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些。他在门外站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灯灭了才回房。谢寻微裹着被子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头顶发黄的草席棚顶,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在草庐时每次烧得难受,也是这双手把银针捻进穴位再拔出来,再用温热的帕子把他额上的冷汗擦去。现在两个院子隔得这么近,他却连替他递一把干净的帕子都做不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每天从山上下来把新采的药材背到药房门□□给程久年,然后自己坐到灶房门槛上帮着拣药,把岩荠和独活按程久年的要求分开晾干。程久年跟他说这些药材要送到歇剑坪去,由余老板娘再分给碎星的人,余姐每回收到药材都会回一封很短的便条,便条上从不说缺什么,只说东西收到了,落款总是那句“问沈酌好”。谢寻微把独活一片一片摊在竹筛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师父的咳血,是不是比前几天更严重了。程久年正在往药碾里倒新一批止血散,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说还是老样子,每天清晨和夜里各咳一阵,但血量比刚送回来时少了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咳完之后需要歇很久才能缓过来。

谢寻微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继续拣药,拣得非常慢,每一根独活都要翻过来看叶背有没有生虫,然后按长短粗细分成不同的小捆。做完这些他把剩下的药材收进药柜,又把昨天晾在廊下的几筛焰心草翻了一面。他翻药的动作比刚来时熟练了许多,每一片叶子都翻得均匀,和沈酌以前在草庐里翻晒紫花地丁时一模一样。程久年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翻药的手法和他一样。”

谢寻微没有抬头,只是把一片焰心草的叶子轻轻拂平,说不翻透会生霉,他是跟沈酌学的。他在说到沈酌全名时声音很轻很平,但手上那片叶子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极细的褶。

他来药谷后沈酌始终没有主动找他。他知道药谷的封谷令是沈酌下的,久年代行谷主之责,每天把脉案和方子送进那间旧砖房,再把批注好的纸页拿出来。但他也发现砖房窗台上每天早上都会多出一样东西。有时是一小包用桑皮纸裹好的蜜渍梅子,有时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条,上面写着当天该注意的关节保暖,收笔处总会轻轻抖一下。他把每张便条都仔细叠好收在一个旧针囊里——那是程久年替他新缝的,针囊夹层放着他从歇剑坪、停云寨、苍梧阁一路收来的所有药方。他把那只收满了便条的针囊放在自己床头,每天睡前翻一遍。他翻到那些便条时总会想起沈酌在草庐里翻医书的侧影,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把他握笔的手指照得像在褪色。

有天清晨他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从前没见过的东西,是一截刚折下来的枇杷枝,枝梢还带着露水,上面系了一张极短的字条。字条上写着“今年南坡新生的独活,叶脉比去年宽了半指。”他认得这截枝条——是从苍梧阁竹林深处那棵枇杷树上折下来的,那年他坐在树下从医书上读到了陆问秋写的打油诗,沈酌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枇杷叶的影子从他额头上移开。他把枇杷枝轻轻搁在针囊旁边,背靠着床板闭上眼。这个人连在病中都还在替他自己采集线索,生怕他追不上自己走过的旧路。

又是一个黄昏,他从山上回来时又绕到那棵老松树下面。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他把竹篓放在树根旁边,自己靠着树干坐下来,看着对面山谷里渐次亮起来的灯火。药谷到了夜里很安静,只有灶房那边偶尔传来阿六和阿茉抢最后一块红薯的笑闹声,还有程久年站在药房门口喊阿茉赶紧回来洗头发的催促声。但那扇他每天采药回来都要多看几眼的窗始终没有推开。窗纸后面偶尔映出程久年帮忙研墨的影子,偶尔传来压低的咳嗽和程久年重新斟茶的声响,但窗棂本身从没被从里面掀开过。

他靠在树干上低低地叫了一声老松。松针继续落,没有人应他。他想起小时候在谢家旧宅后院里也有一棵老松树,父亲站在树下教他握剑,说剑要握紧但不能太紧,太紧反而容易被人打掉。那时候他握得太紧,手掌被剑柄磨出了水泡,父亲蹲下来替他吹了吹掌心让他松一点。他现在握着断剑的姿势已经很稳了,但今天他握不住自己胸口那股闷气。他又想起在歇剑坪瀑布边沈酌朝他伸出手,从他肩头拈下一片竹叶,指尖很轻很凉。那时候他说歇剑坪风大你关窗再写,把纸条搁在砚台边,沈酌翻过来看到那行“甘草三片,蜜渍一颗”,没有抬头,但他知道他笑了。

他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松树皮上使劲磨了磨,然后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沈酌你这个骗子。他说你试药把心脉折腾成这样,瞒着我;你在破庙里用命培药方,瞒着我;你这些年每年春天在沿途每一个路口放焰心草,每一包药都搁在青石板上等我十年,你都瞒着我。你到现在还不敢见我。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然后整个胸膛都被堵得发闷,连阿茉塞在他手心的麦芽糖都忘了吃。

又住了几天,谢寻微开始每天清晨主动去给药圃浇水。他把水从井里打上来,一瓢一瓢沿着紫花地丁的根茎细细浇过去。那丛紫花地丁是沈酌从草庐带过来的,已经在这里长了很多年,叶片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墨绿。他浇完水蹲在药圃旁边,把长得太密的薄荷叶掐掉几片,又把不小心爬过来的蜗牛捡起来放到院墙外面。做完这些他便沿着那条窄窄的石板路慢慢走回厢房,经过那扇紧闭的房门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

他每天采药时看到的依旧是那些在对面山道上进进出出的采药人,药童们背着竹篓从北坡爬上南坡,又赶在太阳落山前排着队下来,在谷口排队交篓时阿茉总要高高举起一根刚掐下来的焰心草给程久年看,说师兄你看,我又掐到了一根留根两寸的。但他从没有看见沈酌出门。那扇门在他住进药谷的这半个月里只开过少数几次,都是程久年端着药碗进去、端着空碗出来,或是阿六往里送干净帕子和新研的墨锭。他会站在远远的廊下看着那扇门,等久年出来时便迎上去,装作顺路帮他把空碗端进灶房。久年每次只是把碗递给他,说师父喝了半碗,剩下的你倒进自己瓶子里。他把空碗接过去,手指碰到碗沿时总觉得碗底还有余温。

这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帮阿六削药杵,忽然听见正房里传来一串很急的咳嗽,和之前都不一样。他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却看见程久年已经快步进去,顺手把竹帘掩严了。他在院中站了很久,直到那串咳嗽化作断续的呼吸声,才把药杵搁回晾架边。晚饭前他又经过沈酌的窗下,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张用桑皮纸裹好的小包,旁边搁着一朵新掐的野迎春——是他今早从山上带下来插在灶房瓦罐里的,现在被沈酌从湿漉漉的枝条上摘下来,重新压在他的药包旁边。他把药包拆开,里面是几片还带着灶膛余温的独活叶子和一张新写的便条。便条上写着:“岩荠采错了,北坡那片是地不容,下次去之前叫久年给你标清楚。”他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是沈酌用左手画的简图,标了哪片是岩荠、哪片是地不容,最底下另起一行:“你不会吃它——但我还是画了,怕你以后去凉州遇上。”他把那张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折好收进针囊最里层,和歇剑坪那张山势图放在一起。

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静了很久才摸到脉搏——平稳、均匀,和他在破庙里第一次给自己把脉时已经完全不同。沈酌给他配的解药他喝了将近一个月,毒性消除得比预想中还要干净。他把手慢慢收回去,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去井边打水,发现井沿上搁着一只空碗,碗底压着一张新写的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今早咳血减了。昨晚听到你在院子里跟阿六说削药杵要顺着纹理——削得不错。老松树下的焰心草该浇水了。你上次浇多了,根没烂,但叶子黄了两片,记得把黄叶子摘掉。”

谢寻微拿着这张便条在井沿上坐了很久。他知道沈酌在一点一点往外递话,从药方到独活再到井边上的焰心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关了很久的门缝里慢慢透出来的光。他把便条叠好放进那只旧针囊里,站起来提了水桶,往老松树那边走去。松树下的焰心草果然有两片黄叶子,他蹲下来把黄叶摘掉,又把土松了松,浇了适量的一瓢水。他浇完对着那丛焰心草轻轻开了口,说你自己还不是把黄连多放了两钱还骗我是甘草不够。老松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对面砖房的窗纸后面很安静,但他注意到窗纸上映着的那个人影微微侧过脸,朝他浇花的方向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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