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微正端着淘米水走出来。他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只手端着一只大木盆,盆里是白花花的洗米水。
他穿着程久年给他的那件灰布旧衣,衣摆上沾着柴灰和药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旧布条束在脑后,被灶房的热气熏得脸颊微红。他刚帮老陈把今天早饭的米淘好,正要把淘米水端去药圃浇薄荷。
走到灶房门口时他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沈酌站在老松树下看着他。晨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月白色的旧衫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外面又加了一件谢寻微以前没见过的厚棉袍,领口理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整洁又齐楚。
但他的脸比楚地任何一个人记忆中都要瘦,颧骨微微凸出,眼窝有些凹陷,唇色很淡。唯独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很深的,很静的,很温柔的。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谢寻微端着淘米水站在那里,手指在木盆边缘慢慢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往那扇紧闭的砖房门口看,每天清早都留意窗台上的便条和药包,每天晚上都竖着耳朵听院墙那边传来的动静,在心底反复描摹同一个名字和同一张脸。
现在这张脸就在老松树下面,离他不到十步。
他想说
“你怎么出来了”
但说不出口。
想说
“外面风大你应该多披一件”
也说不出口。
他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的话,轻得几乎被灶房那边阿茉叫阿六的红薯烫到手的声音盖过去。
“你洗脸了。”
沈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起头看他。
“今早洗的。久年烧的热水。”
谢寻微端着淘米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还是把木盆放在灶房门口的石台上,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沈酌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新换上的厚棉袍,看着沈酌被他盯得太久微微偏开视线,但仍然挺直了背脊没有退后半步。
他把沈酌那只还扶着门框的左手轻轻拉过来,三指搭上腕间,动作和沈酌当年在草庐里教他时一模一样。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摸到那条藏在皮肤底下跳动的小蛇。
他摸到了。
脉搏比从前沉了很多,每一次跳动都拖着一道很细很细的涩感,像溪水流过被冻裂的河床。这不是咳血初愈的脉,这是有人把内力当做柴火、烧了无数遍之后还硬撑着不吭声的脉。
“你在屋里躺了半个月,现在能下床就急着跑出来。老松树底下穿堂风这么凉,你也不戴顶帽子。”
沈酌被他拽着手腕,没有挣开。
他看着谢寻微低着头给自己把脉,看着谢寻微额角碎发上还沾着灶台上溅出的水珠,看着谢寻微把脉时眉心微微蹙起的那个弧度。
“久年每天跟我说你在谷里干了什么。帮老陈洗碗、帮阿六削药杵、帮他带阿茉去北坡认岩荠,还帮姓裴的采了一批新送来的独活。他说你采岩荠时差点把地不容混进去,是他给你重新画了张图。”
谢寻微松开他的手腕,却没有退开,只是把那只刚替他把完脉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轻轻攥紧。
“你天天在屋里给我画那一堆破简图,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酌站在他面前,肩头还搁着墨团,猫尾巴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抬起手,把谢寻微鬓边沾着的那滴水珠轻轻抹掉,指腹在他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吃了。久年每天端来的饭我都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