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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渊(第1页)

天亮前一个时辰,沈酌把温雪剑从剑架上拿了下来。

他坐在厢房的床沿,剑横在膝上,没有出鞘。剑鞘上的霜纹在未点灯的房间里隐隐泛着冷白的光,他用拇指沿着那道纹路从剑格推到鞘尾,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每一次新药下罐之前的最后一轮核验。窗台上那根削了半截的竹筷还卡在原处,窗外楼下后院的井沿上凝了一层薄霜,整个京城西郊都在睡着。

他把剑挂回腰间,站起来走到隔壁厢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框。力道不重,刚好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天还没亮,但该走了。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谢寻微显然没睡。他穿着昨天那套深灰短打,头发已经束好了,断剑斜背在背上,行囊搁在脚边。被子上摊着苏姨缝的两只鞋底、裴隐的地形图、陆问秋的账册抄本——他把它们排成了三列,像在给最后的行程点名。

“我在等你叫我。”他说。

沈酌扫了一眼床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三列物件,目光在账册上停了片刻,然后说把东西带上,今天不回客栈了。谢寻微点点头,把鞋底纳回千层底夹层,账册贴身收进衣襟内侧,地形图折好塞进袖袋,然后弯腰检查了一遍绑腿。绑腿的系法是他自己琢磨的,活扣朝外,一拽就散——从苍梧阁下来后改进了三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利索。他把裤脚塞进绑腿,站起来拿起沈酌昨晚给他的烟丸竹筒插在腰带内侧,又把脖子上的铁扳指往领口里掖了掖,抬头,语气很淡,像在问今天早上的粥放不放糖。

“东郊庄园离这儿多远。”

“步行一个时辰。骑驴半个。”沈酌回答时已经替他拎起行囊,发觉比昨晚重了不少。苏姨不知什么时候往里头又塞了东西,油纸裹着,摸起来像是腊肉和干饼。他没问,只是把行囊的系带重新调松了一格,挂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在安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玳瑁猫蹲在楼梯口,尾巴从扶手上垂下来像一条毛茸茸的蛇。它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蹭谢寻微的靴筒,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谢寻微伸手挠了挠它的耳根,它在收手时轻轻叼住他袖口,又很快松开了。

苏姨已经在灶房里起了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鬓边的银发染成了暖金色。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翻着锅里的烙饼。烙饼的香气和灶火的烟气混在一起,把整个一楼熏得又暖又呛。

“灶上有粥,桌上有酱菜。你们这趟出门,衣裳穿暖了没。今天降温,北边刮过来的风硬得很。”

谢寻微盛了两碗粥。灶台边的矮桌上除了酱菜还多了一碟煎蛋、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昨晚沈酌从茶楼带回来的,被苏姨重新回锅炸了一遍,撒了细盐。苏姨在围裙上擦擦手,推了一坛未开封的米酒到他手边,说老范上回托人带来的没喝完,你们带着路上驱寒。谢寻微道了声好,把米酒放进沈酌的褡裢里,和苏姨之前塞进去的腊肉干饼挤在一起。

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交替着,谢寻微把卤牛肉夹进沈酌碗里,沈酌把煎蛋夹回他碗里,来回了两轮,苏姨在灶台后面背对着他们翻饼,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都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夹来夹去。”

谢寻微低下头把煎蛋吃了,沈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苏姨把新烙的饼用油纸包好,搁在桌上,又塞给谢寻微一小罐她自己腌的糖蒜,然后继续低头翻烙饼,动作和之前一样熟练,但翻饼的铲子在锅里多停了片刻——谢寻微注意到她把铲子在锅边轻轻磕了一下,然后才继续翻。

吃完饭,谢寻微把碗筷收进灶房水槽,走到后院井边打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直起腰,发现阿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从马厩那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像是在问“今天去哪儿”。他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把缰绳从拴马桩上解下来。

“今天不用你驮,你在这儿等着。”

阿灰打了个响鼻,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掌。谢寻微把缰绳交到苏姨手里,摸了摸阿灰的额头。他正想再说句什么,指尖被驴耳朵不轻不重地卷了一下——阿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掌心,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背上,压了压。

他转头看苏姨,又说了一遍如果子时还没回来阿灰就送你了。苏姨接过缰绳白了他一眼,说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三个字,“驴我不要,你自己回来牵。”

玳瑁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阿灰蹄子旁边,两只动物一起看着谢寻微。苏姨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把披帛往肩后拢了拢,然后朝他摆了摆手。

“别磨蹭了,趁太阳没出城门口人少。后院我收拾,灶房我收拾,猫和驴我喂。你们俩——办完事早点回来。”

谢寻微点了点头,转身跟上沈酌。两个人推开客栈的木门,晨风扑面而来。天还没亮透,西郊的土路上只有几盏早起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风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从云来客栈到东郊庄园,出城门后沿着护城河往东走,经过一片已经收割完的麦田和一座废弃的磨坊,再穿过一片野榆树林就到了。沈酌在前,谢寻微在后,天边渐渐泛起蟹壳青,护城河的水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波纹。

“如果地下不止一层,”谢寻微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发问,“每层都上铁门栓,粮仓下面的地窖是存账册的,东郊庄园下面是关人的。关人需要通风,通风需要气孔。气孔不能全砌在屋内——院子里会有痕迹。”

沈酌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虽然昨晚没怎么睡觉,但那股精力正在往同一个方向集中。他开始习惯性地把草庐教他的那套医理往兵法上搬——看气孔的方法和他看新毒的方法如出一辙,都是先找入口。

“不止。铁门栓是双份,说明地牢不止一层,每层都有独立的通风。地面上最可能藏气孔的地方是假山石洞、枯井内壁、花坛底部的镂空砖雕。进去以后我走前面,你走后面,隔三步。”

谢寻微没有争,只是伸手把他肩上快要滑下来的褡裢往上托了一下。褡裢里的药包砣了两天已经被沈酌重新码过,他在托的时候隔着布料摸到了那些从小到大依次排列的药包形状,和他第一天在草庐里醒来时枕边放着的那一包一模一样。

他们经过那座废弃磨坊时,谢寻微本能地往磨坊黑洞洞的窗口扫了一眼。磨坊外墙上爬满了枯藤,石磨盘倒在门口,被雨水冲得发白。一只夜猫从磨盘后面窜出来,翻过墙头不见了。沈酌也看了一眼那只猫,手按上剑柄停了片刻,然后松开继续走。

野榆树林比磨坊更安静。枯枝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偶尔有早起的麻雀在枝头叫两声。谢寻微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经过一截倒在地上的枯树干时他跨了过去,回头发现沈酌绕开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这截枯树干的方位。

穿出榆树林,东郊庄园的轮廓在晨雾里浮现出来。

它比他想象中更大。高墙灰瓦,四角挑檐,正门紧闭,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墙头没有旗幡,没有匾额,只东西两角各挑着一盏已经熄灭的风灯。院墙比普通庄园高出至少两尺,墙面没有窗——这和沈酌说的一样,地面上不是住人的地方。正门东侧不远处立着一座半塌的假山,山石间长满了枯草。假山南边有一口井,从井沿的磨损来看不像常年废弃的样子,辘轳上的麻绳已被割断,但井台边缘有几块青砖没有长苔,说明有人在定期踩踏。

谢寻微蹲下来躲在一棵老榆树后面望着那口井。井壁内侧果然有凿进去的凹槽。

沈酌在他身后蹲下来,压低声音:“气孔找到了。井是活的,下去就是第一层。正门不用走,等一下绕到庄园后墙——那里有马厩,马厩的草料槽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入口,那是运东西的,不是走人的。马厩旁边的排水沟也是活水,说明地下有渠道。我在前,你在后,隔三步,和我刚才说的正好反过来——这次走井。”

谢寻微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剑柄上的“谢”字在晨雾里微微发亮。他想起沈酌在隐竹坞对宗旭说过的那句话,又想起昨夜围炉时沈酌把铁盆里的木炭拨了又拨。此刻这个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布置路线的人,和那个让他背方子、给他煎药、替他挡住周百川暗器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离真相越近,离那双手越近,他忽然伸出手按在沈酌握剑的那只手上。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槐花瓣落在石桌上。

“你在草庐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大夫说的三天不收钱。今天过了,这句话我替你还。你欠的那些旧账,明年春天我帮你扫墓去还。”他说完把手收回去,重新抱紧怀里的断剑。

沈酌没有开口,只是翻转手掌,在那一瞬间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他站起来,把剑换到左手,迈步朝庄园后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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