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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炉(第1页)

沈酌踏进云来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茶楼坐了整整一天。茶楼的位置是他特意挑的,二楼靠窗,正对武林盟总坛的正门。从巳时到酉时,他数了每一个进出总坛的人,记了每一匹拴在门口的马。殷正阳没有出门,但他在午后连派了三只信鸽出去,方向分别是北边的雁门关、西边的凉州和京城东郊的某个庄园。这三只信鸽,每一只都飞得很快,像是带着很急的消息。

他在茶楼里喝了四壶茶,吃了两碟花生,和茶楼掌柜下了三盘棋。掌柜是个跛脚的老头,棋艺很臭,但话很多。他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下午武林盟的闲话,说自从雁荡山那边传来温雪剑出世的消息,殷盟主每天都要在后院练剑到深夜;说云来客栈的苏掌柜十年前就不跟武林盟做生意了,但殷盟主拿她没办法,因为她和宫里某位贵人沾了亲。沈酌一边下棋一边听,偶尔问一两句,问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但他把每一条信息都和谢寻微带回来的情报对照了一遍。听完最后一段闲话,他站起来在桌上搁了一小块碎银,说茶钱不用找了。掌柜拈起棋子端详他一眼,说先生明日还来不来,还来就再杀几盘。沈酌道了声再看,背身出门,影子很快融进了街边灯笼拉出的暗角里。

他在西市后街的暗巷里拐了三个弯。先经过一个算命的摊子,那算命的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用拂尘往云来客栈的方向轻轻一扫。再经过一个卖馄饨的宵夜摊,摊主正往锅里下馄饨,热汽呼地腾起来,白雾后面那双眼不紧不慢地往客栈方向眨了眨。这两个人都是碎星的人,他知道。裴隐把碎星的眼线铺满了整条西市后街,从总坛门口到客栈后院的槐树底下,每一步都有人在暗中盯着。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和裴隐在夜落最后一次分头行动——那时候裴隐还不是碎星的门主,只是夜落里一个专管情报的少年,坐在暗处转杯子,杯底磕在木桌上闷闷地响。后来夜落散了,他跳了崖,裴隐没有。裴隐换了一个名字,把情报网重新织了一遍。

他推开客栈的门时,苏姨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这一天去了哪里,只是把算盘推到一边,说人在后院,从回来就坐在槐树底下,饭也没吃几口,把殷正阳给他倒的那杯龙井的细节反复掰扯了好几遍。

“掰扯的时候手里在转什么?”

“一枚铁扳指。转了很久,套在自己拇指上试了试,掉下来——孩子手指太细了。又问今晚有什么吃的,我说有酱牛肉,他说留一大块给你。我说沈酌在茶楼有花生米饿不着,他说你肯定只顾喝茶忘了吃饭。”苏姨说完把柜台上一只倒扣的粗瓷碗翻过来,往里拨了半碗酱牛肉,“他在里面。”

沈酌推开后院的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谢寻微把那只铁扳指用细麻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断剑搁在膝头,旧布已经重新裹好了。槐花落了他满肩,他也没有拂,只是低头在看自己那只空着的掌心——宗旭留下的那根细麻绳在他无名指上绕了好几圈,他把手掌翻来覆去看着那些绳痕,像在看一张很小很小的地图。玳瑁猫蹲在他脚边,正舔自己的爪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沈酌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把一包从茶楼带回来的花生米搁在桌上,问他吃饭了没有。谢寻微说吃了半碗面,然后看着沈酌把花生米推到他面前,忽然问,“会下雪吗。”

沈酌抬眼看了看天色。夜空中薄云遮月,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空气里有股干冷干冷的土腥味。他说看样子不会,只是降温。谢寻微低下头看自己手背上被风吹得发白的指节,说他爹死在腊月初九,每年这个时候外公都会在后院烧一盆炭火,放一碟他爹最爱吃的酱牛肉,不哭也不说话,就是守着炭盆坐到天亮。小时候他问外公为什么不哭,外公说,等微儿长大就懂了。

沈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灶房,从苏姨的灶膛里夹了几块烧红的木炭放进旧铁盆里,又拎了壶热水搁在石凳上。他把铁盆放在两个人脚边,炭火的热度慢慢散开,把石桌底下的寒气烘退了几寸。谢寻微把凳子往前拖了拖,把手伸在炭盆上方来回翻了几遍,然后抬头看沈酌。

“殷正阳今天给我倒茶是直接倒的。你说得对,他在怀疑我。但他没有派人跟踪我,因为他不需要跟踪,总坛门口两个弟子已经把我的脸记住了,管事把我的名字写在了访客簿上。西市后街有暗桩,裴叔的人也在,我今天从铁佛巷穿出来时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挪扁担给我让路,回来时他又多舀了半勺豆浆。但殷正阳今天下午从他的方向放了信鸽——你在茶楼看到的。方向是北边雁门关、西边凉州、东郊庄园。北边是北狄的线,西边是他私驿的新据点,东郊是他的老巢。他把这三条线在今天下午同时激活,说明他在调集人手,不是疏散。”

沈酌用火钳拨了拨盆里的木炭,炭火噼啪响了两声,溅起几粒火星。“他把人力往三个不同方向调,说明他接下来几天会同时在北、西、东三个点上制造动静。老手法——用多处骚动吸引注意,掩盖真正的转移。他当年对付寒山派用的就是同一招。这些动静里只有一个是要命的,另外两个是障眼法。东郊庄园最可疑。那座庄子名义上是武林盟的避暑别院,但所有送到那里的建造材料都是双份——双份的青砖、双份的糯米灰浆、双份的铁门栓。我当年以为他要给武林盟另起一座总坛,现在看来不是。”

“是牢房。建在地面上不需要铁门栓,建在地下才要。”谢寻微握着断剑的剑柄顿了顿,思路忽然拐了个弯,“粮仓也是地下——宗旭说他在怀宁驿以东二十里和我面对面坐过,提到那粮仓下面也有地窖。如果殷正阳的秘密都藏在地下,那账册和名单也可能不在东郊庄园的地牢里,而在某个被大家当成废墟忘了十年的地方。他茶壶里泡的同一种龙井,恰恰说明他在拿自己最惯常的样子当挡箭牌。”

沈酌握火钳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谢寻微,少年正把脖子缩进竖起的衣领里,那是他认真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下巴微收,手指绕着剑穗缠了一圈又一圈。沈酌没有立刻接话,等了片刻才开口,把“最惯常的样子当挡箭牌”那几个字送回给谢寻微,“他知道你是谁了。不是怀疑,是确认。他给你倒茶之前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是他给同一种人倒同一种茶的姿态,他在评估你这个对手。”

谢寻微沉默了。他端过沈酌带回来的花生米嚼了两颗,又推回去给他。殷正阳今天一共倒了两盏龙井,一盏给他,一盏给自己,用同款青瓷杯。那两盏茶搁在偏厅长案上的距离,差不多就是此刻他面前这只粗瓷碗和沈酌那只粗瓷碗中间隔着一盆炭火的距离。他现在低头看这两只碗——一模一样的豁口,一模一样的茶渣沉在碗底,一只碗边沾着他刚才嚼花生米留下的碎皮,一只干干净净。他把宗旭那枚铁扳指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公用的茶托里,搁在那壶苏姨新沏的炒青旁边。然后站起来,背对着炭盆,望着槐树顶上那几根挑向夜空的枯枝。

复盘完了,结论也摆出来了。接下来他要说一句沈酌可能不想听但必须听的话。

“殷正阳已经确认我是谁了。他今天没有动手,是因为他还没有摸清我身后站着谁。等他摸清了——最迟明天夜里,他就会动手。苏姨这里安全,但安全不代表不会连累她。裴隐在外面的人也已经帮他暴露了——铁佛巷那个卖豆腐的老头、西市后街那个炸油条的胖掌柜——今天都主动给我递了东西。碎星的人不怕连累,但苏姨只是个开店的,她靠的是不站队才在京城立足这么多年。我们不能把她拖进最后一步。”

沈酌没有正面回答。他把铁盆里的木炭又拨了两下,拨得很慢很用力,火星从炭缝里蹦出来,有一颗溅在他拇指上,他没有拍。然后他站起来和谢寻微并排站在槐树下,说他有办法让苏姨不用被拖下水,子时一过会去东郊庄园探一次路。如果铁门栓是双份,说明地下不止一层。接下来的这一段路,殷正阳会把所有能用的人力压在他身上——两个人并排面对西北东三面。最后的结果,就是看这盆火是先烧完,还是先把别的什么东西烧穿。

但现在他手里还握着火钳,眼前这个孩子正借着炭盆烤手,两只比来客栈时略微长了些肉的手掌摊在炭火上翻来覆去地烤,无名指上被细麻绳勒出的印子还没消。他喊了一声寻微。谢寻微抬头看他,他没有说别的,只说了句——今晚不用扎针,脉象很稳。

谢寻微把自己的手腕缩进袖子里,拍了拍被风吹冷的耳尖,然后坐下来拿起苏姨塞给他的空碗,把酱牛肉从碗底翻出来拨了一半进沈酌碗里。那半块牛肉切得不薄不厚,筋头已经剔得干干净净,沿着掰开的纹理冒着几缕稀薄的油光。“你把花生米吃完了没吃饭,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沈酌夹起那块酱牛肉放嘴里慢慢嚼,没有道谢,也没有说“你自己吃”。但他嚼完之后把火钳搁在炭盆旁边,看了他一眼。

“以后不用给我留菜。”

“我乐意。”

后院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玳瑁猫在石桌底下打呼噜的声音。谢寻微靠在石桌边看那盆炭火一点一点变红、变灰、变碎,把今天所有的对话、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眼神,在心里拼成一张完整的网。这张网从雁门关外一路铺到云来客栈后院的槐树底下,每一条线都是证据,每一个结都是死人留下的名字。现在网已经铺好了,收网的人正骑着马在夜路上往这边赶。

他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放在沈酌手心边上的石桌角,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

“我去喂阿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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