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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坛(第1页)

天还没亮,谢寻微就醒了。

他是被玳瑁猫踩醒的。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进来,蹲在他枕头上,用一只前爪反复按他的脸颊,肉垫软乎乎的,力道不轻不重。他把猫从脸上捞下来,猫顺势蜷进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沈酌不在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布褡裢放在桌上,里面的药包已经重新分装过,每一包都按剂量码好了。窗台上多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两只豆沙包,旁边搁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那根削了半截的竹筷。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峻,收笔处带着极细微的回锋——“我去茶楼。子时不到,我进去。”

谢寻微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豆沙包也是甜的,苏姨大概觉得他太瘦了。他把豆沙包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放在桌上留给猫。猫闻了闻,没吃,只是用爪子把那半只豆沙包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跳下桌走了。

他站起来换衣服。苏姨昨晚送来一套新的深灰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收得利落,衣料比之前那件厚实,领口处多加了一层暗扣,可以藏东西。他把裴隐给的地形图蜡丸捏碎,羊皮纸薄如蝉翼,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出了武林盟总坛周边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处死胡同、每一道可以从正门撤退到云来客栈的备选路线。他看了很久,把地图上的每一条线都刻进脑子里,然后把羊皮纸折好收进袖袋。

断剑还是斜背在背上,旧布裹了两层,只露出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他把苏姨缝的两只鞋底纳进千层底的夹层里,踩上去多了些分量。账册抄本贴身收在衣襟内侧。宗旭的铁扳指套在他自己拇指上,太松了,掉下来两回,他找了根细麻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藏在领口里面。火精小布包在行囊最深处,他没有动它。烟丸竹筒贴身收在腰带内侧,和断剑的剑格并排。沈酌昨晚给他的那一小竹筒,轻得几乎没分量,但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在腰侧轻轻磕着。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检查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京城西郊的晨雾很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云来客栈的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银线绣的云被初升的日头染成淡金色。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最高那重檐就是武林盟总坛——殷正阳坐了十二年的地方。

他把行囊留在床头,只带了怀里那些东西。

下楼时苏姨已经在柜台后面算账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搁在砚台上,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不是芝麻糖,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热着。

“垫肚子的。总坛那地方,进去了不一定有人给你倒茶。”她顿了顿,又说,“楼上的猫我帮你喂。阿灰我会按时牵到后院吃草,不用担心它把客栈门口那棵槐树啃秃了。”

谢寻微接过桂花糕,吃了一块,另一块包好收进怀里。他对苏姨说,如果子时还没回来,阿灰就送她了。苏姨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头也不抬:“驴我不要,你自己回来牵。”

他推开客栈的门,晨风迎面扑过来。门口的阿灰正埋头啃拴马桩旁边的野麦,听见门响抬起头,耳朵往前一竖。他走过去拍了拍它的颈侧说今天不用你驮,你在这儿等着。阿灰打了个响鼻,把鼻子往他袖口上蹭,蹭完继续啃野麦。

京城西郊到武林盟总坛只隔七条街。谢寻微没有走最快的那条路,他按裴隐地图上标的一条备选暗巷绕了两道弯,穿过大钟坊,从铁佛巷拐进去,再从西市后街穿出来。铁佛巷口有个卖豆腐的老头,担子搁在石头台阶上,见他从巷子里拐出来,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扁担让他过去,连头都没怎么抬。西市后街的早点摊正忙着炸油条,油锅的热气混着豆浆的甜腥味,熏得整条街都是白蒙蒙的水汽。一个系围裙的胖掌柜正往锅里丢面团,丢一块翻一下,翻完抬眼瞧了他一瞬,又继续翻面团。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但他知道,如果殷正阳派了人在沿途蹲守,这些人里一定有一个正在心里默默记下他的路线。他不在意,依旧稳稳当当地朝那重铁瓦檐走去。

武林盟总坛比他想象中更旧。他在最后一段台阶前站定,仰头打量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大匾。

匾上“侠义千秋”四个字,金漆已有些发暗,边角处被风雨蚀出一道细细的裂纹,但匾额本身擦得锃亮,看得出每隔一段时日就有人搬梯子上去擦拭。门前一对石狮子,左爪踩球右爪按崽,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如镜。门口站着两个穿靛蓝劲装的弟子,腰间的剑鞘锃亮,姿态端正,像是□□练过无数遍。他把领口整了整,又摸了摸腰侧沈酌留给他的那截竹筒,抬脚跨过了武林盟总坛的门槛。“我叫谢寻微,求见殷盟主。”

两个弟子对看了一眼。一个转身进去通报,另一个站在门口打量他,目光扫过他那身利落的深灰短打和背上那截旧布裹着的短剑。谢寻微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也没有开口搭话。他挺直了脊背,站在那对石狮子的视线里,一动不动。

进去通报的弟子很快回来,身后跟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中年人穿一件半旧的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双手抄在袖子里,站在台阶上对谢寻微点了下头,说殷盟主正在正堂议事,请谢公子先去偏厅稍候——盟主散了议事就来见他。谢寻微点了点头,跟着他跨进第二道门槛。

总坛内部的结构和裴隐地图上标注的完全吻合。从大门进去穿过一个方方正正的演武场,演武场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深浅不一的剑痕,那是多年演武留下的痕迹。场边摆着一排水缸,缸里养着睡莲,几朵早开的莲花在晨风里轻轻晃。正堂在演武场尽头,偏厅在正堂西侧。管事领他走进偏厅,推开门,里面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雁荡山的云雾。长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梅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干枯的花瓣落在案面上。管事指着长案旁的太师椅请他坐,又给他沏了一杯茶。谢寻微端起茶杯看向杯底,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香气清雅。他闻了一下,没有喝,把茶盏轻轻放在案边。

管事问茶不合口味吗,又说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殷盟主待客只用最好的茶。谢寻微说路上走得急,口不渴,过片刻再喝。管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是把茶壶搁在案上便退了出去。他退出去时顺手把偏厅的门虚掩上了,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刚好照在谢寻微脚边的青砖地面上。

谢寻微等管事走远了才站起来把室内扫了一遍。偏厅三面是墙一面是窗,窗是镂空花窗,能看见外面院里的花坛,那里种着几丛矮竹和几株半人高的栀子。窗户没有闩,但从花窗翻出去会直接落在演武场边上,大白天的太过显眼。屋顶没有隔层,房梁粗大,梁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人藏过的痕迹。他在心里把裴隐的地图又画了一遍——偏厅到正门要穿过演武场和两道门,殷正阳如果真的起了疑心,只要派人在演武场守住,他翻窗出去也跑不了多远。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完,重新坐下,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上。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

殷正阳走进来。

他比谢寻微想象中更精神。身材高大,肩背挺阔,穿一件藏蓝色锦缎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浓眉深目,双目锐利但不逼人,是很标准的正派高手长相。他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剑,把剑搁在长案上,然后在太师椅上坐下,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直接推到谢寻微面前——不是先闻茶香,是直接倒。谢寻微看见这个动作,心口一紧,把沈酌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甜回甘。

殷正阳看着他喝茶,语气很和善:“你叫谢寻微。姓谢的人不多,谢家遗孤这十年音信全无——你说你是谢长渊的儿子,可有什么凭证。”

谢寻微把膝上的断剑搁在长案上,解开旧布。剑身从中折断,断口处的水波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光,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正对着殷正阳。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剑放在桌上,然后抬起眼睛直视面前这位和善的盟主。殷正阳低头看着那柄断剑,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多了些沉意:“这是谢将军的剑。当年他凯旋归朝我在雁门关外见过这柄短剑,他亲手挂在幼子腰上——你是那个孩子。”

谢寻微点了点头。殷正阳摇着头长叹一声,说当年谢府出事他带人赶去谢府收敛遗骨,翻遍了整座宅院只找到一百二十二具尸身,唯独缺了你,这些年武林盟从没有放弃寻找谢家遗孤,每年腊月初九都派人在谢府旧址焚香祭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诚恳而沉重,从茶案下方取出一只干净茶杯给自己也沏了盏龙井,用的仍是茶壶里同一种茶,不像沈酌预判的那样藏着炒青。他端着同款的两只青瓷杯,怎么看都像是个正人君子在对一个忠烈之后吐露多年的愧疚。

谢寻微把龙井的余味咽下去,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他没有戳穿任何话,只是用很轻很淡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爹书房里有一本江南铸剑堂的名剑录。剑录里夹着一封信,信上说,他和武林盟之间有一笔账。”

殷正阳端茶的手停了一瞬。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把茶杯放下来时杯底碰在茶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看着谢寻微,目光还是和气的:“你爹跟我之间确有旧账——他托我在他出征期间照料你娘和你,我却没能护住谢家满门。这笔账我一直欠着,也一直在用别的方式还——你若有你爹的遗信,交予我,我替他完成未竟之事。”

这一招接得很稳。把“账”解释为旧情,把追问转为主动索要,每一句都恰好在好人立场上。谢寻微没有接话,只是把断剑的剑柄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剑格上的水波纹在光里一闪而逝。他说信不在身上,藏在别处,又问殷盟主可认识一个叫陆问秋的人。

殷正阳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不认识,接着补充道,这个名字在武林盟卷宗里曾经出现过,只说此人十年前曾与寒山派勾结,被武林盟通缉后下落不明,宗门也已散了。他说完把茶盏重新端起来,盖碗盖子在碗沿上轻轻一刮,那声音极细极薄,像是刀尖在磨石上轻轻蹭了一下。

谢寻微没有再问下去。他把断剑重新用旧布裹好抱回怀里,站起来朝殷正阳抱了个拳,说家父的剑已经给殷盟主看过了,他来的目的就是告诉盟主——谢家还有人活着,告辞。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不快不慢,每一个步子都踩得和进门时一样稳。

殷正阳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语气仍然很和善,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的温存:等一等,你既然来了总坛,就在总坛住一晚,一应食宿皆由武林盟安排。谢寻微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客栈还有同伴在等,不敢叨扰,脚步已经跨过了偏厅的门槛。

走出武林盟总坛的大门时,日头正悬在头顶。他沿着来时的路原路折返,穿出铁佛巷时扫了一眼豆腐摊,那老头还在,见他又来,多舀了半勺豆浆递给他。卖油条的胖掌柜这一回根本没抬头,倒是旁边蹲着玩石子的小孩朝他挥了挥手。一切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人跟踪他——沈酌教他的“直接倒茶”判断法是对的。殷正阳只是怀疑了,但还没有完全确定他的底细。

他转过西市后街时发现墙根下多了一个算命的摊子,摊主穿着一件旧道袍,帽檐压得低低的,面前摆着签筒和龟壳。他经过时那算命的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少侠今日面相大吉,但切记子时之前不要出门。”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继续往云来客栈的方向走。算命的是裴隐的人,还是苏姨布下的耳目,他不确定,但那个“子时”的警告和沈酌约定的时辰对上了。

他在心里把今天所有的对话又过了一遍——殷正阳没有派人跟踪他,因为殷正阳不需要跟。总坛门口那两个弟子已经把他的脸记住了,管事已经把他的名字记在了访客簿上,铁佛巷那个老头可能不是卖豆腐的,西市后街那个胖掌柜可能不是炸油条的,而此刻头顶飞过去的那只信鸽十有八九正往总坛后院的鸽笼里飞。殷正阳很快就会查到他住在哪里、跟谁一起来的。他把苏姨给的暗桩分布在心里飞快地对照了一遍,发现从西市后街到云来客栈这段路上至少有三处暗桩可以看到他的行踪。

他回到云来客栈时,后院的槐花已经落了一地。

沈酌还没回来,茶楼的位置在总坛正门外隔一条街,他得再等几个时辰。谢寻微没有上楼,只是蹲在后院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看着那只玳瑁猫追自己的尾巴。他终于把殷正阳给他倒的那杯龙井的余味吐掉了,槐花的清香重新灌进鼻腔,比龙井温和得多。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铁扳指,在指间翻了个面,对着井口漏下的天光看内圈那个磨得只剩半边轮廓的“念”字,掌心轻轻握紧,又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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