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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第1页)

枯井的井壁比从外面看更深。

沈酌第一个下去。他用双臂撑着井壁,脚踩着那些被凿出的凹槽,一步一步往下挪。凹槽的边缘被无数次踩踏磨得光滑,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潮湿的青苔,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已经把这条路走过很多遍的人——不是在现实里走过,是在脑子里走过。谢寻微在上面看着他往下沉,觉得他下井的动作和他在草庐里沿着药柜抽屉从上往下数药材时一模一样:顺序从不弄错,手从不抖。

下到大约两丈深时,沈酌停住了。井壁侧面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门是铁制的,没有锁,但门轴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推开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在暗门边缘摸到一盏固定在铁架上的油灯,灯油半满,灯芯还有余温。

“有人换过灯油。不久。”

谢寻微跟着他钻进来。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是粗凿的石壁,地面铺着碎石子,石子被踩得紧紧实实嵌进了泥土里。甬道里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得石壁上的人影又长又扁。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顺着甬道拐了三个弯,沈酌忽然抬手拦住谢寻微。前面是一扇铁栅栏门,门没有锁,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更亮的灯光。铁栅栏门上方有一个通风口,从通风口看下去能看到第一层地牢的全貌——三面石墙,一面铁栅栏,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搁着几只陶碗。陶碗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粥,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墙角蹲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面容憔悴,嘴唇干裂,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他们的衣裳虽是粗布,但样式板正,不是寻常的囚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蜷在女人身边睡着,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棉袄太大,一直拖到地上,女孩的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蓝发绳。男人坐得笔直,用半边肩膀挡住女人和孩子。

沈酌压低声音,只有谢寻微能听见:“是郑掌柜一家。殷正阳没杀他们,只是关在这里——他在留活口,怕将来有一天需要人证翻供。”

谢寻微从铁栅栏的缝隙往里看。他看见郑掌柜身边的小女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娘亲的袖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继续睡。那根蓝发绳在她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从铁栅栏的缝隙里轻轻塞进去,搁在女孩手边那块干净的干草上。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沈酌在他前面三步,温雪剑已经无声地出鞘了。

甬道尽头是一道往下的石阶,通向第二层。石阶比第一层的更深更陡,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脚下的石板踩上去能感觉到水在石板底下流动。第二层的甬道比第一层更窄更暗,油灯只点了两盏,而且全部集中在最深处的一扇铁门前。铁门和上面的铁栅栏门完全不同,三根铁门栓横插在门上,每一根都比人的小臂还粗。门上有气孔,气孔里透出来的光异常明亮。沈酌举起左手朝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铁门栓是反锁的。

谢寻微靠在甬道拐角处,手按在断剑上,心跳在耳膜里擂得咚咚响。这里不是粮仓,不是地牢,是殷正阳真正的私驿账房。他和陆问秋的账册抄本印证过的那几笔弯刀交易,经手人代号“寒鸦”,洗钱途径是北狄银子换中原银票——所有的原始记录应该就在这扇门后面。

就在这时候,铁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殷正阳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焰把他的脸从下巴往上照亮,那张方正而和善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惊愕,只有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来人的平静。他换掉了昨天那件藏蓝色锦缎长袍,身上穿的是一套深黑色劲装,腰间佩着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那把剑他握了十二年,擦得比总坛正堂那块“侠义千秋”的匾额还亮。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子,穿黑衣,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的手上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和陆问秋的账册抄本同款。谢寻微第一眼看见他的身形就觉得眼熟,这角度和在总坛偏厅外一晃而过的管事背影一模一样。

殷正阳没有看谢寻微,先看沈酌。从剑鞘看到剑格,再看到出鞘的剑锋。他的目光和昨天在茶案上打量谢寻微时完全不同——看谢寻微时是谨慎的审视,看沈酌时是某种更沉更重的评估。

“温雪剑。”他说,声音平稳,不像在叫一柄剑的名字,倒像在念一句很久以前的旧判词,“昨天我只查到有人跟他一起来京城,没查到是谁。你藏得很好——从苍梧阁、歇剑坪、云来客栈,你就睡在隔壁厢房,每天早上跟他一桌吃饭,帮他把剑上旧布裹了两遍,还在茶楼跟跛脚老头下了三盘棋。我以为你当完剑客当大夫,当完大夫该去当隐士了。没想到你还会回来。你回来是为了替谢长渊收这笔旧账。”

沈酌把温雪剑斜斜指地,左手仍然垂在身侧。“收账的人不是我。我只是陪他来。殷正阳,你关了郑掌柜一家三口,账册还在你身后那个人手里——不如问你自己最后一步退路在哪里。”

殷正阳先是沉默,然后发出一声很低很短的嗤笑。他抬起头,把油灯搁在铁门旁边的石台上,摊开双手。从来没有什么退路,从下决心做的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每一步都是进。寒山派挡了他的进路,他把寒山派按成叛徒;做了武林盟主又嫌手里只有刀不够稳,要再抓一把钱;北狄人的弯刀在雁门关外可以卖成官银,把这些银子全打点在通路上,他的人可以一直渗透到禁军教头、户部郎中、凉州守将——今天这扇铁门被姓沈的和姓谢的同时推开,他问心无愧,因为做这种事的人总得找理由。他找的是——天下。他要把武林从一盘散沙捏成一块铁板,捏铁板需要银子,银子要靠手段。不染脏手,怎么捏得起来。

这番话说到最后,语气已经不再是辩解,而是某种狂热的宣告。他的双眼在油灯映照下泛着异样的光,握着剑柄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谢寻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安静。这个人在他想象里活了十年,高大、可怖、无所不能。现在站在这里,和所有在枯井边验过他的毒、在后门口送过他的药、在断崖上挡过他的剑的人相比,不过是一个在替自己找理由的可怜人。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有理。

“有人挡了你的进路你就灭口,你染脏的手还要举着‘侠义千秋’的匾。我爹不肯染,所以你把他钉在书房里。”谢寻微握紧断剑往前走了一步,剑柄上的“谢”字被地牢里昏黄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这柄剑断的那天夜里,你就该知道有人会来找你。”

殷正阳转过身正视他。那不是看一个少年的眼神,是看一个他本以为早已处理干净的旧账突然又翻开的眼神。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真诚的语气开口:“谢寻微,你爹是我杀的。我跟你道歉有用吗。但这份名单上不止我一个人——你要扳倒的不是一个武林盟主,是半张朝廷的暗线。你把账册带出去,死的不只是我,还有上百个你以为无辜的人。”

谢寻微低头用袖口轻轻擦过断剑剑身上那道水波纹,再抬头时声音和动作一样稳:“我不会让你死在断剑上——你不配沾我爹的血。”

殷正阳最后的笑容收紧了。他拔出了剑。剑身很亮,剑锋很正——和他的人一样正。他把剑尖对准沈酌,同时朝身后的黑衣管事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带着账册往铁门那边退。沈酌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把谢寻微整个身体挡在自己右后方,然后对他说了一句和昨天在云来客栈围炉时说那次一模一样的话:我在前,你在后,隔三步。

谢寻微没有争。他把烟丸竹筒从腰带内侧取出来捏在左掌心,右手按住地面从铁栅栏门上方那个通风口往下看了一眼第一层地牢里那个还在睡着的小女孩。他默念了一遍火精、烟丸、账册备选路线,然后在心里把裴隐那条从大钟坊穿过铁佛巷绕回后街的撤退路线飞快地复诵了一遍。

殷正阳的剑刺过来时,剑招和他的为人一样正——端正、有力、不留余地。伏波十三式第一式,剑锋直取沈酌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是最标准的正派剑法,力道和角度都无可挑剔。

沈酌没有挡。他侧身避开剑锋,温雪剑从下方斜挑而上,剑尖点向殷正阳握剑的手腕。这是他在断崖上对付周百川时的同一招,但不是同一个目的。对付周百川是让他知难而退,对付殷正阳是让他换招。殷正阳果然换招了——不是伏波十三式的第二式,而是一种更快、更刁、角度更低的剑法,剑锋从沈酌左肋下方绕过,直刺他后背。这不是什么正派剑法,是杀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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