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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第2页)

谢寻微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削了半截的竹筷,觉得这人连拆筷子都要把断口修得平滑不扎手,大概是改不掉了。

他坐到床沿上,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头。布裹解开时剑柄上的“谢”字被夕阳从窗外映上一层浅金黄。他把剑举到眼前慢慢转了一圈又问沈酌,如果他拿断剑的人看到信,信的封口还在不在。沈酌转过身靠在窗边反问他想给你爹留个完整的信。谢寻微没回话,只是把剑重新用布裹好放回枕边,又说了句驴的事他还没问完宗旭为什么把驴留给我们。

“他不是留给你。他是留给我。夜落的人不欠人情,你给过他线索,他就还你一程脚力。夜落的人不欠人情,他师父死在崖边时,我就欠他一件事。今天他讨回去了。”沈酌说完走到谢寻微面前弯下腰,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搭上脉门,静默了十几息才松开,又说今晚不用扎针,把路上采的几味新药捣烂了给你敷膝盖,你从苍梧阁下来连走了好几天山路,膝盖得养。然后他直起身开始捣药,药臼搁在矮桌上,石杵一下一下碾下去,节奏和他平时捣药一模一样。

谢寻微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背影和断崖上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是同一个,和草庐里每次煎好药端到他床边的背影也是同一个。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所有的秘密其实都不是秘密——杀手也好,叛逃也好,死过师父也好,都没改变一个事实:他捣药的时候还是会把药渣滤三遍,滤到没有一丝碎渣才肯往人身上敷。

酱牛肉和热面是老板娘亲自端上来的。肉切得比上次在驿站的厚,筋头剔得干净,酱得入味。面条是手擀的,汤头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葱花。谢寻微吃着吃着发现碗里多了一块酱牛肉。他抬头看沈酌,沈酌正在喝面汤,目光落在窗外官道的方向。

“你放错了。”

“你比昨天轻了至少三斤,自己不知道。”

“你称过我?”

“用眼睛称的。”

谢寻微把那块酱牛肉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样会在他胃里留很久的东西。

饭后老板娘上来收碗,顺便把热水和澡豆摆在墙角。她一边倒水一边说:“你们听说了没,北边怀宁驿出事了。前天夜里粮仓走水,烧了大半夜。赶骡子路过的贩子说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天亮去一看粮仓管事一家都不见了,官府封了路,过往商队全得绕道。”

谢寻微手里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中。他抬头看沈酌,沈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茶碗慢慢放在桌上。他问老板娘是哪个粮仓。老板娘想了想说具体不知道,贩子只说在怀宁驿以东。

沈酌说多谢。老板娘摆摆手说不客气,就是顺嘴一提,然后就下楼去了,木楼梯被她踩得吱呀吱呀响。谢寻微等楼梯声停了一阵才转向沈酌:“是宗旭说的那个粮仓。”

“不一定,怀宁驿以东不止一座粮仓。但时间太巧。”沈酌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外面已经全黑了,只远处官道上偶尔有火把移动,不知是赶夜路的商队还是别的人。“如果真是那座粮仓,说明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要么是殷正阳听到了风声提前销毁,要么是有另一方也在查他的私驿。”

“碎星。”谢寻微想起顾惊鸿提到过的那个小门派和门主裴隐的名字,“顾阁主说碎星一直在暗中跟殷正阳作对,专收容被武林盟迫害的人。如果是他们先我们一步找到了粮仓,烧了账册,殷正阳就会更警觉。”

“碎星烧粮仓不会留不了尾。他们最擅长的是让人找不到证据,不是放一把大火引人围观。除非烧粮仓的人不是碎星,是殷正阳自己。”沈酌转过身,灯焰在他眼底晃了一下,“销毁自己的粮仓等于自断后路——要么他已经把后路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要么他被逼到了不得不烧的地步。”

谢寻微想了想,把断剑从枕边拿起来抱在膝上:“如果殷正阳已经开始灭迹,那他下一步就是灭口。寒山派的陆问秋躲在苍梧阁,宗旭已经跟我们见过面,接下来还有谁知道他的私驿账目还有裴隐。我们得在殷正阳找到他们之前先找到裴隐。”

沈酌看着他。这孩子从隐竹坞出来到现在,思路比之前更清晰了。不是那种“我怕不怕”的犹豫,而是“下一个该找谁”的冷静。他走到床边在谢寻微对面坐下来。

“裴隐的下落,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云来客栈的老板娘。她家客栈在京城西郊,是江湖上最大的消息集散地。她本人不卖消息,但她认识所有卖消息的人。我们明天往北走,赶在殷正阳的人之前到。”沈酌说完站起来从布褡裢里取出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然后将谢寻微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把捣好的药膏均匀敷在他微微发红的膝关节上。药膏微凉,但沈酌敷药的手很稳很轻。

“先敷膝盖。明天你要骑驴,膝盖不好骑不稳。”

谢寻微低头看着沈酌给自己敷药。那只手刚才还在握剑,现在却在给一匹还没骑过的驴子做准备。他想笑,鼻子却酸了一下,赶紧板起脸清了清嗓子:“阿灰脾气好,我摔不了。”

“未必。它刚才趁你不在,把栓桩上的树皮啃秃了一块。”

谢寻微愣了一拍,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漏出来的一点,但他没有收回去,就让它留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慢慢变淡。

敷完药沈酌把药渣收拾干净,又去水盆边绞了帕子擦手。这一天里他握过剑、捣过药、跟旧仇人对过话,现在擦干净手,坐在灯下翻开医书。谢寻微靠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映在那张温润的脸上,眉眼的弧度被光影描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你以前也是这样。”谢寻微说。

“什么样。”

“每次处理完一堆麻烦事,就坐下来看书。在草庐也是,在苍梧阁也是,在歇剑坪也是。好像天塌下来你也要先把这一页翻完。”

沈酌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天塌不下来。塌了也有个子高的顶着。”

“你就是个子高的。”谢寻微裹着被子翻过身,脸朝墙壁背对着沈酌,“你自己不知道。”

沈酌没有说话。他继续翻医书,翻了几页,目光停在某一页的空白处——那里有他用小楷写的一行批注,墨迹很旧,是他很多年前随手记下的。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书,吹灭了灯。

窗外的官道上,有商队的驼铃声从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像很多年前江南的雨夜里更夫敲过的梆子声。谢寻微听着那驼铃声渐渐变远,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他半梦半醒时听见沈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根卡在窗闩上的竹筷往里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风吹进来冻到他的膝盖。

他闭上眼睛,在驼铃的余韵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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