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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第1页)

离开隐竹坞时,日头已经偏西。

谢寻微走在官道外侧,左边是沈酌,右边是大片大片被晒蔫的狗尾草。他还在想刚才的事——宗旭把铁扳指拔下来放在桌上那一声闷响,沈酌对宗旭说“你师父是自己撞上来的”,以及沈酌最后那句“都是我的旧账”。他把那枚铁扳指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发现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看不清,笔画太细,被磨损得厉害,像是“念”和另一个被磨平的字。他没有问沈酌,只是把它重新收好,然后快走几步追上前面那个一声不吭的人。

“宗旭说的怀宁驿,你去过吗。”

沈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望着北边官道尽头的方向,说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怀宁驿往东二十里,是一片盐碱地。那个废弃的粮仓我去过——十年前我带人蹲过那里,等一队北狄探子交接情报。等了三夜,什么都没等到。后来才知道,那地方下面有地窖。”他顿了顿,“地窖我没下去过。当年的注意力和人手都在地面上,漏了。”

他把温雪剑交到右手,这个动作谢寻微已经学会辨认了——和平时的习惯相反,说明他在认真想事情,不是在随口接话。

谢寻微没有继续追问地窖的事。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几个词:盐碱地、地窖、三夜。

两个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谢寻微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声越来越重,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只是在每次沈酌快要察觉到时故意停下来假装看路边的野花,等气喘匀了再跟上去。

第四次停下来看花时,沈酌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停在原地等谢寻微跟上来,然后指了一下官道前方一处隐隐约约的屋角。

“前面有驿站。天黑前能到,今晚住店。”

谢寻微点点头,把背上的断剑往上推了推,加快了脚步。

驿站比从远处看要大一些,是座两层旧木楼,门口挑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火苗在里面晃得摇摇欲坠,但好歹还亮着。马厩里拴着几匹高头大马,正在埋头嚼干草,马蹄上钉的铁掌在槽边蹭出细碎的火星。拴马桩上还拴着一头小灰驴,耳朵竖得高高的,正拿脑袋蹭木桩子上的树皮,蹭得木桩吱呀吱呀响。

谢寻微站在门口看那头驴看了半天,发现驴也在看他。他往前走一步,驴耳朵就往前竖一下;他往后退一步,驴耳朵就往两边耷拉下来。他忍不住笑了。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笑过了,这一笑把嘴角扯得有点疼。

沈酌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暗哑的长鸣。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打盹的驿丞,而是一个中年妇人。她手里在纳鞋底,针尖扎进厚布又拽出来,动作又快又稳。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看来客——一个穿旧布衫的青年,腰间挂着剑;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怀里抱着旧布裹着的断剑。她放下针线,站起来问道:“住店?”

“一间通铺。热水两桶,酱牛肉一盘,热面两碗。”沈酌把碎银放在柜台上,又问,“门口那头驴,卖吗。”

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正在跟驴对望的少年。

“那头驴不是我的。是昨天一个住店的客人留下的。他住了一晚,今早天不亮就走了。驴没带走,就拴在门口,说让驿站代卖。我问他要价多少,他说随便,够给这驴找个肯喂它的人就行。你要买的话,三钱银子牵走。”她伸手捻了捻那枚碎银,又补了一句,“它还配了个鞍,鞍垫是新填的。”

谢寻微本来正蹲在门槛上看驴,听见这话站起来朝灶房那边问了一声。妇人点头说没错,是一个穿黑衣裳的客人留下的,走路没声音,戴一顶旧斗笠,天不亮就走了。谢寻微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铁扳指,给她看了看。

“是不是戴这个的人。”

妇人仔细看了扳指上细如发丝的暗纹,点头确认。

谢寻微把扳指重新收好,转头看沈酌。沈酌把钱袋里剩下那点碎银补足了差额,又数了几枚铜钱单独放在桌角。妇人收好碎银,指了指马厩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木槽给驴添了半槽干草和半桶水。谢寻微自己走过去把驴从拴马桩上解下来牵到槽边。驴低头喝水,喝两口抬起头看他一眼,再低头继续喝。他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抖了抖耳朵但没有躲开。他想给它起个名字,想了半天,叫了一声“阿灰”,驴没理他,专心喝水。

“它叫阿灰。”谢寻微对沈酌说。

“谁说它叫阿灰。”

“我起的。你看它理不理你。”

“它忙着喝水,谁都不理。”

“你叫一声试试。”

沈酌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那头驴说:“阿灰。”驴从水槽里抬起头,竖着一只耳朵,水从嘴角滴下来,顿了顿,又把头埋回槽里继续喝水。

谢寻微盘腿坐在驴旁边的干草上,抬头看沈酌:“你看,它抬头了。”

沈酌没拆穿那只耳朵是因为听见声音才竖的,不是真的认名字。他只是靠在马厩的木柱上,看着谢寻微给驴添草。少年把干草一捧一捧地堆在槽边,堆得太满,洒了好几根在地上。

“你祖父当年是天下最好的骑手。你爹教出来的骑兵能在冰面上冲锋。你现在骑驴。”

“那怎么了,阿灰挺好的。”谢寻微把散落的干草捡起来塞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又补了一句,“你不也拿温雪剑切药材。”

沈酌没再接话。他转身走进驿站,上楼去放东西。

谢寻微坐在干草堆上,看着阿灰吃草。阿灰嚼草的样子很专注,上牙和下牙一磨一磨的,时不时甩一下耳朵赶苍蝇。驴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又长又翘。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也是灰色的,喂它吃菜叶子时也是这样一嚼一嚼的。那只兔子在他六岁那年冬天死了,他抱着纸盒子哭了一整天。父亲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擦他的脸,说微儿别哭,兔子去陪天上的外公了。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家里的院子还在——梅花每年冬天都会开满一树。他把那只兔子埋在梅花树下,现在那棵树也被烧了。

他还记得母亲绣的卷草纹,就和脚上这双千层底上绣的一模一样。他想,原来很多东西你以为已经忘了,其实只是藏起来了,像那把藏在剑里的信。

他站起来,把栓驴桩上松了的麻绳重新系紧,轻轻拍了拍阿灰的颈侧。

楼上的通铺房间和之前住过的驿站差不多——一张木板床占了半间屋子,墙角搁着一张瘸了腿用碎瓦片垫平的矮桌,一盏豆油灯。窗户是新糊的,窗纸上一层浅淡的米浆味还没散尽,看得出是今天才裱上去的。沈酌把褡裢放在床尾,正弯腰检查窗闩。谢寻微推门进来时,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窗闩松了,我用筷子卡住了。夜里风大,别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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