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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第1页)

第二天清早,谢寻微是被阿灰的叫声吵醒的。

严格来说那不是叫声——是驴在院子里打了个很响的响鼻,然后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把马厩里那几匹高头大马吓得直尥蹶子。谢寻微从被子里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枕边的断剑,摸到了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在草庐,是在驿站。

他坐起来揉眼睛。沈酌不在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布褡裢放在桌上,里面的药包被重新整理过,每一包都按分量从小到大码好了。窗台上那根卡窗闩的竹筷还插在原处,窗纸被晨光照得透亮。

他穿了鞋下楼。

阿灰站在院子里,脖子上拴的麻绳被它自己踩住了,它也不知道抬脚,就站在原地一个劲儿地歪头瞅人,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像是在问“怎么办”。沈酌蹲在它旁边,正在解那根被踩成死疙瘩的麻绳。他手上还沾着碎草屑,看起来已经跟这根绳子搏斗了好一阵子,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发尾沾了两点极细的水珠。旁边马厩里的枣红马正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蹄子一下一下刨着地。

谢寻微靠在门口看了片刻,觉得这个画面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要不真实。沈酌,温雪剑的主人,正在跟一头驴较劲。

“你叫它一声,它抬脚就松了。”

沈酌没看他,只是把麻绳又解了一扣:“我叫了。它以为我在逗它。”

谢寻微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阿灰的侧脸。驴低头看他一眼,耳朵往前一竖。他握住阿灰的右前蹄轻声说了句“抬脚”,驴把蹄子从麻绳上挪开了。沈酌站起来把解开的麻绳重新绕过拴马桩系了个活扣,系完之后又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鼻梁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灰印子,他自己没发现,谢寻微看到了,没说。

“……你叫它,它不听。他叫它,它抬脚。”沈酌站在阿灰侧面打量着它的耳朵,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分析一味新药材的性状。

“因为它怕你。”

“驴怕我?”

“不是。”谢寻微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碎草屑,“它怕你腰上那个东西。铁打的,你每次蹲下来的时候它耳朵就往后面倒。”

沈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温雪剑,把剑解下来靠着马厩的木柱放好。阿灰的耳朵果然往前竖起来了。他沉默了一拍,转身去灶房端早饭,路过谢寻微身边时丢下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连它耳朵往哪边倒都记得。”

早饭是老板娘做的——馒头、小米粥、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两个煮鸡蛋。她把鸡蛋往谢寻微面前推了推,说这是多送的,小孩太瘦了,得多吃。谢寻微道了谢,把其中一个鸡蛋剥好了放在沈酌碗边。

沈酌低头看了看那颗被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蛋白上还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你自己吃。”

“我吃了一个了。”

“你碗边没有蛋壳。”

“……我先把壳吃了。”谢寻微端起粥碗,把脸埋在碗后面。

沈酌没再说话,把那颗坑坑洼洼的鸡蛋吃了。

吃完饭,沈酌把行囊重新打包。从驿站往北的官道沿途有三个镇子,中间没有可以落脚的驿站,得自备干粮。他跟老板娘多买了六张烙饼、一包风干牛肉和一小罐腌萝卜,用油纸裹好扎紧,塞进谢寻微的行囊里。谢寻微接过去掂了掂,重量比从苍梧阁下来时多了将近一倍。

他把断剑斜背在背上,把行囊挂在鞍垫上,然后站在阿灰旁边深吸一口气,左脚踩上马镫——不对,是驴镫——翻身跨了上去。驴背比马背窄得多,坐上去感觉像骑了一条很瘦的长板凳。阿灰被他压得耳朵往两边一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困惑。

“它看我了。”

“它没尥蹶子,说明已经接受你了。缰绳松一点,腿夹太紧它反而会停。”

谢寻微把腿稍微松了松,阿灰果然迈开蹄子往前走了。驴走路的方式和马不一样——节奏碎、脖子短、每一步都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走。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想让它往左边拐,阿灰往右边走了。想让它停,阿灰打了个响鼻继续走。

“它不听指挥。”

“它之前的主人对它的口令可能跟你不一样。”

谢寻微不吭声了,专注地跟驴较劲。走出半里路之后,他发现其实不用指挥——阿灰自己认识官道,知道走左边避坑、走右边躲太阳、每走一里路就停下来等一下后面那个步行的人。他从驴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沈酌。沈酌走在后面,温雪剑已经重新挂回腰间,步伐不快,但和驴保持着刚好两臂的距离。

他突然觉得这个视角很新鲜。一直都是他走在后面看沈酌的背影。今天他骑在驴上,沈酌走在后面,反过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损一下后面那一位,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又咽回去,改成了一句挺正经的:“你要不要骑一会儿。我腿不酸了。”

沈酌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骑在驴上逆着晨光,轮廓被镀了一圈淡金。他收回视线,说不用,人腿比驴腿耐用。谢寻微想想又说也对,你走了十年山路,驴才走了几年。

沈酌没接茬,但脚步略微加快了一些,和他并排走在靠路中间那一侧。

太阳渐渐升高,官道两旁的野草从狗尾草变成了芦苇。芦苇穗子蓬蓬松松的,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落在阿灰耳朵上,它就甩几下耳根,落在沈酌肩上,他就随手拂一下,指节掠过衣料时带起极细的窸窣声。

谢寻微看着那些芦苇,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跟外公从江南北上,官道两边就是这样漫山遍野的芦苇。外公坐在马车前面赶车,他在车厢里趴在窗口看,芦苇花飞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使劲眨眼睛也弄不掉,外公回头看了一眼说“微儿别眨眼,让风自己吹”。那是在灭门之后的第二年春天,外公带着他去北边求医,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毒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每次咳血时外公都把他裹在旧棉被里去邻镇找大夫。有一回他实在难受,问外公,我是不是快死了。外公把烟杆搁在桌上,伸手把他揪紧棉被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说不会,然后天亮时带他走了四十里路去找一个据说很有名的大夫,到了才知道那大夫早已搬走多年。他们两个人在破庙里坐了一夜,外公一直搂着他,他发着烧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夜的爹。

他把这个记忆和药丸一起咽下去,没有说出来。但他伸手把阿灰脖子上拴缰绳的麻绳往前拽了又松,松了又拽,像在玩什么无聊的游戏。

正午时他们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歇脚。树冠遮了大半条官道,树荫底下有块被来往旅人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谢寻微把阿灰拴在树根上,从行囊里掏出烙饼和腌萝卜,分了一半给沈酌。两个人坐在青石板上吃着,谢寻微又掏出米酒扒开盖子喝了一口,酒气冲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竹筒递给沈酌,沈酌接过去抿了一口又递回来。

“我一直没问——怀宁驿粮仓被烧之后,殷正阳下一步会查到云来客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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