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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第1页)

他们在歇剑坪山脚下和余老板娘告别。

余老板娘没有送到路口,只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山风把她鬓边那朵细绢花吹得轻轻晃,她也不去扶,只是看着沈酌,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上回走的时候也说下次带茶。那盒白茶我留了十年,发霉了。”

沈酌把布褡裢往上提了提,说这次不会。

老板娘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她转头看谢寻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说她做的是芝麻糖不是烤饼,又说你太瘦了,他煎的药再管用也架不住你身上没肉。谢寻微接过去揣进怀里,道了声谢。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那抹靛青色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和崖壁上那些藤蔓融成了一片。

他转过头跟上沈酌,把油纸包打开掰了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一个时辰后他们走上了官道。

官道两旁的野草比前几天更高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簌簌地掉籽。日头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路面晒得发白,热气从脚底往上蒸,走不到半个时辰后背就出了一层薄汗。谢寻微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把断剑从怀里换到背上。这是他从苍梧阁出来后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用旧布条把剑鞘缠了两道,斜背在背上,比揣在怀里省力,也不耽误随时抽出来。他系布条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两回都没打成死结,沈酌伸手替他拽紧了,拽完继续往前走,什么也没说。

沈酌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谢寻微在后面跟着,发现他走路时左手总是不自觉地扶一下腰间的剑鞘。不是紧张,是习惯,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的东西还在。那个动作和他在草庐里煎药时偶尔摸一下药罐盖子试探温度时一模一样,都是做了太多次之后变成的本能。

他加快几步追上沈酌,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过去。

“你也吃一块。”

沈酌低头看了看纸包里被掰得大小不一的芝麻糖,挑了一块最小的。谢寻微看着他把糖放进嘴里,又问了一句怎么样。沈酌说太甜了。谢寻微把剩下的包好塞回怀里,走了几步才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余姐说你上次走的时候也说下次带茶,结果让她等了十年。”

沈酌没有接话。但他把那块最小的芝麻糖全吃完了,糖渣在齿间慢慢化干净,一点没剩。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路边的树叶都打了卷。蝉鸣从远处一排老槐树上传过来,一浪接一浪,像是有人在树梢上不停地磨剪刀。两个人走了一路,话都很少。谢寻微是习惯了和这个人之间的沉默——从草庐到现在,沈酌主动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必要的话,从不多说一个字。不是冷漠,是把力气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些“必要的话”。第一天在草庐里说的是“醒了就起来喝药”。在断崖上说的是“让你别跑这么远”。在歇剑坪说的是“买茶,白茶去年的”。每一句都不长,每一句他都记得。他把这些句子在心里排成一排,觉得它们拼起来就是一部沈酌的传记——不是写出来的传记,是活出来的,每一句都是某个关键时刻的唯一一句话。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沈酌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听了片刻。

谢寻微也听见了。身后官道上隐隐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不是快马,是驮马,蹄声闷闷的,不紧不慢但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车轴转动时那种很有规律的吱嘎声。他下意识地把背上的断剑取下来抱回怀里,退到路边一棵老槐树旁。沈酌没有拔剑,只是把腰间的温雪剑换到左手,站在谢寻微和官道之间。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弯道后面拐出来。不是骑马的江湖客,是一支小商队。

打头的是两匹矮脚驮马,背上驮着捆扎得紧紧的布匹和茶叶篓子。后面跟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几口陶缸,缸口封着红纸,一股酱香味从纸缝里往外钻,闻着像晒足了一整个夏天的陈酱。赶驴的是个戴草帽的老头,嘴里叼着根烟杆,烟已经灭了,他还在吧嗒吧嗒地嘬,嘬得烟嘴子油亮油亮的。驴车后面步行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腰间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拎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酱鸭,酱鸭在绳子上晃来晃去,油光光的皮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沈酌松开剑柄,往路边让了半步。谢寻微也从槐树后面走出来,看着那队商贩慢悠悠地经过。

赶驴的老头路过他们时抬起草帽瞄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走在一起挺奇怪的——一个穿旧布衫的青年,腰间挂着柄长剑,看起来像个走江湖的;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柄用布裹着的短剑,脸色白得不像常年在外跑的人。但他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车辕上磕了磕,继续赶他的驴。那头驴走得不情不愿的,每走几步就甩一下耳朵,老头就哼哼唧唧地骂它两句,骂得跟唱歌似的。

拎酱鸭的少年倒是好奇地回了好几次头。他看的是谢寻微怀里的断剑——布裹在剑柄上缠了好几道,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剑格,断口处被磨得发亮,和寻常的剑不太一样。少年的眼神里没有恶意,纯粹是小孩看见奇怪玩意儿的那种好奇,像在街上看到一只三条腿的猫,不是害怕,是想蹲下来看看。

谢寻微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断剑往怀里拢了拢。沈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小孩看你的剑,不是看你的人。”

谢寻微说他知道。沈酌又说那你耳朵红什么。谢寻微把衣领往上拽了拽,板着脸走到前面去,走出好几步才从领口里闷闷地飘回来一句“太阳晒的”。

沈酌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在后面看着少年耳尖上那抹还没褪干净的薄红,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商队过去之后,官道上又恢复了安静。蝉鸣重新占据了这片天地,和远处溪涧的水声混在一起,把正午的山野泡成了一种又燥热又清凉的奇怪组合。谢寻微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午后也是这样——谢府的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知了叫得震天响,他爹从军营回来会带一兜子冰镇西瓜,他抱着一牙西瓜坐在门槛上啃,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那时候他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他把这个念头和芝麻糖一起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

他们在正午时经过了一片竹林。

竹林很大,从官道上分出一条小岔路往竹林深处延伸,岔路口竖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隐竹坞。刻痕很新,看得出立了不过几年,但碑脚已经被青苔裹了一圈,绿茸茸的,像在地上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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