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苍梧阁的灶房先亮了。
伙房老陈蹲在灶口添柴,铁锅里的米粥咕嘟冒泡,米香顺着廊道一路飘进侧院。他瞥见一个少年的影子从月洞门那边拐过来,以为是早起讨水喝的弟子,正要招呼,看清来人那张苍白的脸,愣了一下。
谢寻微站在灶房门口,身上的灰布短打穿得整整齐齐,断剑已经贴身收好在衣襟里。他的脸色的确不好——昨夜显然没睡踏实,眼底一圈淡青,但那双眼睛很精神,清醒得像一柄刚淬过冷水的剑。
“老伯,有热水吗。”
老陈从灶台上拎起铜壶递过去,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多嘴:“公子起这么早,可是床铺不习惯?”
“不是。”谢寻微接过铜壶,在灶台边倒了半盆热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药粉倒进去晃开,苦味一下子窜上来,和米粥的香气搅在一起,闻着又暖又呛。他端起盆,往廊道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从这里出后隘,走西南绝壁原路折返的话,你们阁主昨夜说的那些孔明灯——是往南坡放了就能引开北坡的人吗。”
老陈用火钳拨了拨灶里的柴,慢悠悠地回答:“放灯是引子。夫人会做的事,从来不止拿孔明灯骗骗北坡的探哨。我在这里做了二十年饭,不懂江湖事,但你放心——阁主昨夜没少思量。他还交代今早多烙几张饼,说你们要走山路,不能空着肚子。饼已经烙好了,在案板上,辣椒酱在旁边,自己涂。”
谢寻微低头笑了一下。他发现苍梧阁从上到下有一个共同点——每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都不止表面那一面。伙房老陈不例外,歇剑坪的余老板娘不例外,铁二不例外,老范不例外。
他端着热水回到廊下时,沈酌已经起了。
那人坐在厢房门槛上,正在往褡裢里分装药材。昨天从歇剑坪带上来的焰心草还剩一小把,他用桑皮纸一裹一裹地分包,每一包的剂量都掐得刚好是一天。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谢寻微一眼,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手里的铜盆上。
“洗脸还是泡手。”
“泡手。你昨晚不是说扎针之前要用热水把手指泡软,针感才准。”
沈酌把最后一包焰心草系好,伸手试了试盆里的水温,然后从针囊里抽出银针排在干净的帕子上,朝床沿扬了扬下巴。
“坐。”
谢寻微在床沿坐下来,把手泡进热水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热气从指尖往手腕上爬,把他整只手都烘得发软。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手指,忽然想起第一天在草庐里醒来时,自己浑身湿透连攥剑柄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他以为活不过二十天。现在二十天的期限已经过了大半,他不但活着,还翻了一座从来没想到自己能翻的山。
“你今天要扎几针。”
“三针。和昨天一样——先左后右,先诊后针,针完之后你背方子,背完了走人。”沈酌在他腕间搭上三指,语气平淡,但谢寻微注意到他把脉的时间比昨天又多了十几息。那种多出来的时间不是因为摸不准,是因为他在记——把今天这个脉象和昨天的、前天的、草庐里第一天的脉象做比较,然后把这些比较全存进脑子里。
“你每次多把十几息的脉,是在记什么。”谢寻微问。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谢寻微的手腕,拿起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然后稳稳扎进第一针。
“在记你毒发的规律。玄阴毒每七天有一个小周期,每个周期毒发的时辰会往前推一刻钟。从草庐到苍梧阁,你的周期推迟了半个时辰。”他扎第二针,语气和报药名时一样平淡,“焰心草起效了。但只是压制,不是根除。根除需要另一个方子,那方子还在试。”
谢寻微安静地让他扎完三针,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微微颤动的银针尾端,忽然开口:“还在试——说明你从十年前就在试了。”
沈酌拔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拔,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针囊,动作很轻很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你爹当年中的也是玄阴。”他收好针囊,把它放进褡裢夹层里,和那包火精放在同一格,“我答应他,找到解药以前不会让你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平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但谢寻微捕捉到了他收针囊时指尖停顿的那一拍——他每次配药时不确定哪味药该先下,就会这样停顿一拍,然后重新算一遍分量。
谢寻微放下卷起的袖子,站起来把断剑重新贴身收好。他没有追问,只是弯腰从桌上拿起老陈烙的饼,涂好辣椒酱,一张递给沈酌,一张自己咬了一口。饼还是热的,辣椒酱很香。
“走吧。天亮前下山。”
两个人推开侧院的门,晨雾扑面而来。苍梧阁的廊灯还亮着几盏,在雾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团。院门口站着一个人,藏青长衫,衣襟上别着银质小剑胸针。
顾惊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不是昨晚那种挂在廊柱上的风灯,而是一盏很小的手提灯笼,灯罩上描了一片竹叶。他把灯笼递给沈酌,语音和昨夜交代换防计划时一样稳:“后院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直通歇剑坪山脚。比西南绝壁绕出去少走半个时辰,路也平些。我让老范在前面岔路口等你们。”
沈酌接过灯笼,看了一眼灯罩上那片竹叶,然后把灯笼塞进了谢寻微手里。
“拿稳。”
三个人沿着那条碎石小径往后院走。小径两侧的凤尾竹被晨雾打得湿漉漉的,竹叶上的露珠滑下来,偶尔滴在肩上,凉凉的。走到尽头的岔路口时,果然看到一个精瘦的人影靠在石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竹篓搁在脚边,酒葫芦已经重新灌满了。
“天不亮就把我叫起来,这趟得加钱。”老范嚼了嚼草茎,看见灯笼光里走出来的两张脸,忽然把那根草茎拿下来仔细看了看谢寻微,又看了看沈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草茎重新叼回去,转身往岔路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路上的碎石。
“跟上。这条路前段平坦,中段有段滑坡区——上个月余老板娘说的那段滑坡还在不在我不清楚,反正到了再说。”
这条采药小径确实比西南绝壁好走得多。路面虽然窄,但不是悬崖绝壁,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竹林和灌木,偶尔能听见溪水在底下不知多深的地方哗哗地响。走了一段,谢寻微发现路边的石壁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人工凿的浅槽,槽里放着磨得锃亮的铁钩,钩子上还挂着几截旧麻绳。他想起之前在西南绝壁上那些前人钉的铁钎,发现这些铁钩的凿法和铁钎一模一样。
“这条路也是从前采药人凿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