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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第2页)

老范头也没回:“不是。是从前一个大夫凿的。他每年冬天都会来采一种只长在这片崖壁上的药,嫌绝壁路太远,自己花了三个冬天凿了这条近道。”

谢寻微转头看沈酌。

沈酌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盏竹叶灯笼,天已经蒙蒙亮了,灯笼的光显得多余,但他没有吹灭。他看着路边的铁钩,像是在看一个很多年前的自己。

“药名寒苏,专治玄阴毒的辅药。这药喜欢长在北坡阴面石缝里,西南绝壁绕过来天就黑了,不好找。凿了这条路之后能早到一个时辰,趁太阳还没落山,多采半篓。”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出谷采药时一模一样。

谢寻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陆问秋在医书上批注的那半联打油诗——温雪煎茶苦丁伴,苍梧月下竹影寒。他想,后面半联不用找了。那半联不在纸上,在这个人凿的三个冬天的石壁上。

走到滑坡区时,老范停下来用脚尖探了探土。土是松的,但不算厚,底下还有老石阶撑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酌,沈酌点点头,老范便跨上去踩了几脚,踩实了回头招手。

“过来吧,不塌。”

三个人依次踏过那段滑坡区。过了之后便是坦途,山道渐渐宽了起来,路边的灌木丛退开,露出一条蜿蜒而下的石板路,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细密密的青苔。雾气渐渐散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把整条山路染成淡淡的金色。谢寻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苍梧阁。那几间瓦房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竹林和枇杷树的轮廓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半山腰的岔路口,老范停下脚步把竹篓往地上一搁。晨雾还没散尽,山里的麻雀开始在树梢上开会,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从这里往东是歇剑坪,往西是官道,往北是雁荡山脚,往南是我家——我就不请你们去坐了,婆娘嫌我每次带客人都喝她的米酒。”他从竹篓里掏出两个竹筒塞给谢寻微,一个装满了山泉水,一个沉甸甸的,打开闻了闻才知道是米酒,“水你喝,米酒给那个不爱说话的。你们走官道往北,天黑前能到驿站。”

谢寻微接过竹筒和米酒,道了声谢。

老范看了他一眼,把叼在嘴里的草茎换了一根新的,又说:“娃娃,我还有句话。你怀里那把断剑,我昨天下山时想了一路。剑是断的,人在走——断的是过去,走的是将来。”他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山底下有家卖豆腐脑的,摊子摆在官道边上,你一说‘老范让来的’,老板娘会多给你一勺卤。走吧。”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晨雾里。

谢寻微捧着竹筒米酒站在原地,忽然对沈酌说了一句。

“名门正派里再也没有这样说话的。”他看着老范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他说断的是过去、走的是将来——换了武林盟的人,会说‘破而后立’。”

沈酌接过米酒喝了一口,把竹筒盖好放进褡裢里,说:“老范读过书。他以前是镖师,不是采药人。后来镖队在路上被劫了,他一个人活下来,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兄弟,就在雁荡山里躲了半辈子。他给苍梧阁带路不收钱,因为顾惊鸿救过他徒弟。”

谢寻微默默记住了这些话。他没有问沈酌怎么知道,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就是那种会记住每一个人来历的人。煎药时记药性,采药时记路况,对人也一样。

两个人沿着下山的路继续走。晨光越来越亮,雾气完全散了,官道在远处现出一条灰白的带子。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坡地上时,谢寻微停住了。

坡地朝东,正对着日出。太阳已经完全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金光洒满了整片山坡,草丛里的露珠被照得闪闪发光。昨天他们从西南绝壁翻上来时天还没亮,错过了这一幕。今天下山,正好赶上。

“明天日出时,”谢寻微望着那道金光说,“你还会在吗。”

沈酌把竹叶灯笼吹灭挂在腰间,然后伸手按在谢寻微肩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晨光,他的掌心很暖。

“明天日出时你叫我。”

谢寻微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地,声音很闷:“我没在问明天要不要一起看日出。我在问你——京城的事完了以后,你还会在吗。”

沈酌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从布褡裢里取出最后一颗蜜渍梅子递到谢寻微面前,动作和那天在青云岭谷口一模一样。谢寻微接过去塞进嘴里,把梅核往路边一吐,闷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沈酌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剑换到靠近谢寻微的那一侧,两个人并肩走下了最后一段山路。

官道越来越近,路边果然有一家卖豆腐脑的小摊。摊子用竹竿搭了个简易棚,棚下摆着两张矮桌和四五条长凳。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大婶,正往锅里下新鲜豆腐脑,看见两个从山上下来的年轻人,远远就挥起了勺子。

“吃几碗?”

谢寻微在长凳上坐下来,把断剑搁在膝上:“两碗。老范让来的。”

老板娘多给他们一人加了一勺卤,卤子里有木耳丝和黄花菜,热气腾腾地浇在雪白的豆腐脑上,香味窜得人鼻子发酸。谢寻微低头吃了一大口,豆腐脑嫩得在舌尖打滑,卤汁咸香微辣,顺着喉管一路暖进胃里。他把碗端起来连汤带水扒完,又对老板娘补了一句:“再来一碗——这次不要山泉水,要米酒,阿婆你自家酿的那种,三碗。”

老板娘眉开眼笑地端来三碗自家酿的米酒。沈酌接过一碗,抿了一口,又看看谢寻微端着第二碗米酒的架势,伸手把他面前那碗没动的豆腐脑接了过来,什么都没说,搁在自己手边替他温着。

谢寻微把米酒咕咚咕咚喝完,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他放下空碗,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碎草屑,把断剑重新抱好在怀里。动作很稳,和今天早上扎针时一样稳,和他从苍梧阁后隘走出来时一样稳。然后他转过脸看向沈酌,声音清朗,嘴角还沾着一点米酒的沫子。

“走吧。趁雾散了。”

沈酌看着他嘴角那颗没擦干净的米酒沫子,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顿了顿,只是把帕子递了过去。

“擦嘴。”

谢寻微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背过身去把眼泪连同嘴角的酒沫一起蹭在袖口上。他蹭得很快很用力,像是怕慢一拍就会被谁发现那不只是米酒。他蹭完抬起头大步走在前面,断剑在怀里轻轻叩着他的肋骨。

官道两旁的野草挂着晨露,正午的日头把露水渐渐蒸成一层极淡的水汽。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他的,哪一段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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