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微站在岔路口往里望了一眼。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竹屋的屋顶,檐角挑得高高的,挂着几盏红灯笼,在绿幽幽的竹影里格外显眼,像是有人在浓绿的布上不小心滴了几点朱砂。屋顶上蹲着一只橘猫,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从屋檐上垂下来,偶尔懒洋洋地晃一下。院子里似乎有人影走动,但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有人在哼小曲,调子很慢很柔,唱的是江南的采茶调。
谢寻微看了一会儿那只橘猫。它胖得肚子都垂下来了,和他在歇剑坪看到的那只黄狗完全不同——那只黄狗瘦而警觉,少了一只耳朵还留着刀疤;这只橘猫肥而慵懒,看起来连老鼠都懒得追,最大的烦恼大概是今天的鱼干什么时候端上来。他想,大概这就是隐竹坞和外面世界的关系吧:外面的狗要会打架才能活,这里的猫只管晒太阳。
“这地方我来过。”沈酌也停下来,看着那块石碑。他的语气和平时解说药性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平淡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点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怀念,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书,封面上的灰都不忍心一口气吹干净。“以前是个荒废的竹炭窑,路都是杂草,连石碑都没有。后来被人买下来改成了茶铺。老板姓邬,是个瘸子——腿是江湖上断的,手是木匠的手。他改行的头一年就烧出了整个江南最好的竹炭,炉子也是自己砌的,砌炉子的手艺比他当年的刀法还强。”
谢寻微听着他说话,发现沈酌在提到这些“从江湖里退下来的人”时,语气里总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尊重——很克制的、不动声色的尊重。就像他提到铁二时只说“他是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人”,提到余老板娘时只说“她喜欢的是她不需要等的人”,从不多作解释,但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懂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看着竹林深处那片隐隐约约的红灯笼,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熟。一个在江湖上断了腿的人,在竹林里砌了座炉子烧竹炭,养了只橘猫,屋檐下挂红灯笼。和铁二一样,和余老板娘一样,和陆问秋一样。江湖把这些人打碎了扔在路边,他们没走,就在摔跤的地方搭了个棚子,然后继续烧水给过路的人喝。他想,如果有一天他报完了仇、查清了真相、把爹的信交给了该交的人,他大概也会在某个地方搭个棚子。不一定烧水,不一定卖茶,但棚子底下一定有一把空椅子——给那个煎药的人留的。
“要不要进去喝碗茶。”谢寻微问。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朝天边望了一眼。正北方向隐隐有云团在移动,不像雨云,倒像是被风吹乱的尘土,但他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谢寻微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看不出什么名堂。然后沈酌收回视线,迈步踏上了通往隐竹坞的岔路。
“喝了就走。”
竹林里比外面凉快得多。竹叶把正午的日头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板路上,风从林子里穿过,带出一阵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和苍梧阁的竹林一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苍梧阁的竹风声里夹着药香,这里的竹风声里夹着炭火味和茶香。那条石板路铺得很用心,每一块石板都嵌得平平整整,缝隙里填着细沙,踩上去连晃都不晃一下。路两边种着几丛矮矮的茶树,叶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底下还铺着一层干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谢寻微注意到路边有几根竹子上刻着字。不是刀刻的,是用毛笔写上去的,墨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大半,还能认出几个字——“某年某月某日,雨,有客自北来,赠安溪铁观音半斤”。另一根竹子上写的是“猫偷吃了鱼,罚它三天不准上桌”。他看一句念一句,念到“罚猫不准上桌”时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酌走在前面听见了,问他在看什么。谢寻微指了指那几根竹子:“这个姓邬的老板,在竹子上记账。不记银两,记猫偷鱼。”
沈酌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根竹子,上面写的是“橘猫今日又胖,不能再喂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他以前在账册上也这么写。他师父看了差点把他的账本扔进炭窑里。”
竹屋比从外面看要大一些。正屋是茶棚,四面敞着,摆着五六张方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布上压着竹节做的筷筒,每筒里插着四双竹筷,筷子头尾都削得一样圆。棚子旁边是一间烧竹炭的窑房,窑口封着泥,但热气还是从缝隙里往外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炭火香,不呛人,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像是冬天围着火炉烤红薯的那种暖和。
橘猫已经从屋顶上跳下来了,趴在茶棚门槛上,尾巴圈着自己的胖肚子,眯着眼睛看他们。谢寻微路过它时想伸手摸一下,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不是怕他,是懒得理他。
茶棚里没有老板娘,只有灶上一口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窑房那边传来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打声,是有人在修窑壁。
茶棚里只有一个客人。
那人坐在最靠里的一桌,面朝竹林背朝外,手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泡的是黑乎乎的浓茶,看着不像好茶叶,倒像是拿碎茶末子泡了好几遍的。桌上搁着一顶旧斗笠和一把刀。不是佩在腰间的剑,是刀——刀鞘皮革已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被硬物反复磕碰才会留下的痕迹。刀柄上缠着的防滑绳是新换的,但刀格上的磕痕已经很旧了,看得出这柄刀跟了他很多年。
那人听到脚步声也没有转头。他低头喝着茶,左手搁在刀柄旁边的桌面上,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乌沉沉的铁扳指。
谢寻微的脚步骤然停了。
他看见那枚扳指上细如发丝的暗纹,像某种蛇鳞被压扁后烙在铁上的纹路,在茶棚昏暗的光线里隐隐泛着冷光。不是所有的铁扳指都带这种纹路。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十年前,从那道井盖缝隙里伸进来,苍白的,修长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凉得透骨的铁环,在他鬓角边擦过时他闻到了铁锈和某种很淡的药味,那种药味他后来在很多个噩梦里反复闻见,每次醒来都浑身冷汗。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全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被抽到了脚底,又被猛地泵回头顶,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人把十年前那场暴雨的雷声塞进了他的耳膜。他把断剑从怀里慢慢抽出来握在手里,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正对着前方,他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但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沈酌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认识?”
谢寻微没有回答。他把断剑抱紧在胸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烧过的钉子,一颗一颗钉进面前这张蓝印花桌布里。
“那枚扳指。十年前在枯井里,往我经脉里下第三种毒的人。我记了它十年。”
沈酌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刚好挡住了谢寻微大半边身子,把他和那个人之间最直接的视线通路截断了。很自然,自然到就像在草庐里煎药时顺手用身子遮住炉火不让火星溅到蹲在旁边扇扇子的谢寻微身上,又像在西南绝壁上每次侧身让他先过窄道时用外侧挡住深渊。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那个戴铁扳指的人,目光和他在青云岭谷口拔剑时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很沉很静的专注,像是在一剂药方里辨认某味不该出现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