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看了他好一会儿,从之前那种审视的眼神变成了另一种——不是更温的,也不是更冷的,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注视,像在看一个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人。
“……你跟他以前很像,但又不一样。他嘴上说不用,是真的不用。你说不用,是说给我听,然后再偷偷把药省下来还给我。你比你爹——比他懂事。”
她说到一半忽然改了口,但谢寻微已经听见了。他抬起头看着老板娘,又转头看沈酌。沈酌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老板娘,他只是站起来把山势图叠好收进怀里,然后对老板娘说了一句话,语调和他第一天出谷时对谢寻微说“别淋雨”一模一样。
“今年清明茶下来时,给我留一篓。”
“还用你说。”老板娘也跟着站起来,把桌上沈酌那杯没碰过的茶端过来自己一口闷了,仿佛那壶浓得发黑的乌龙本就是给她自己泡的。然后她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根新的牛油蜡烛,插进灯笼里递给谢寻微,又从灶上端下两个刚包好的烤饼往他手里一塞,嘴里叮嘱道西南绝壁的瀑布下方青苔厚,踩之前先用脚尖探路,不要学你师父仗着自己轻功好直接跳——他不是轻功好,是年轻时候摔出来的经验,摔多了就知道怎么不摔死。
“他不是我师父。”谢寻微把烤饼接过去捧在手里,纠正她的称呼。
老板娘用抹布擦了擦手,看着他目光比之前直接了些,唇角的弧度却收了几分:“我说的是他不当你师父这件事——你护得倒是快。”
“……我没有。”谢寻微低头咬了一口烤饼,耳尖在烛火下微微泛红。烤饼很烫,芝麻粒簌簌地往下掉,他用手指一一接住送进嘴里,饼里裹的是萝卜丝和一点点虾皮,分明是江南口味。
没有再说什么的老板娘把他们送到崖坪边缘,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面目送他们下山。山风很大,她鬓边那朵细绢扎的淡蓝色小花被吹得花瓣微颤,但始终没有松开。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沈酌”,和他那夜在土地庙里叫谢寻微时一样——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多余的叮嘱,只一个名字。
沈酌停下来,侧过身等她说完。
“你当年留在我这里的药都还留着。有些过了年份,已经不能用了。但有几味——我每年春天拿出来晒,晒了十年。”她顿了顿,然后朝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成之前那种不带感情的爽利,“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走吧,天亮之前别在山路上耽搁。”
沈酌微微颔首。他没有回头。
谢寻微跟在他身后,走到山道第一个拐弯处时偷偷回了一下头。老板娘还站在老松下,一个人,手里攥着那块抹布。那盏挑在檐下的灯在夜风中轻轻晃着,把那抹靛青色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转过头跟上沈酌,把烤饼从左手换到右手,忽然开口:“她喜欢你。”
沈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了几步,然后把灯笼换到靠谢寻微的那一侧,照着前面被溪水漫过的一截苔滑石板路。“她喜欢的是她不需要等的人。不是我。”
谢寻微低头跨过那截最滑的石板,踩在干燥的碎石子上才重新开口:“她说她每年春天晒你的药。晒了十年。”
沈酌没有说话。但他把灯笼又往谢寻微那边移了几寸,直到灯焰和那个细瘦的影子并排走在一起。
身后歇剑坪的最后一盏灯渐渐缩成了一粒豆大的光点,远远望去像一颗悬在崖壁上的星。灯笼在谢寻微手中轻轻晃荡,薄牛皮透出的暖光在两人脚边画着一圈小小的、不断前移的昏黄。火苗偶尔被风压弯,又在下一瞬重新挺直,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滴在谢寻微手背上再很快凝成半透明的薄片。他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将那粒还没固透的薄片从皮肤上慢慢揭下,捏在指尖看了看,随手撒在路边。
山道两侧的蕨草和矮竹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数不清的萤火虫从崖壁缝隙里浮起来,跟着灯笼往前飘了一段,然后各自散开,像几条永远不会汇合的溪流。官道在前面分出两道岔口,岔口深处各有几重不明的灯火——西边雁荡山脚下,苍梧阁的哨灯还在;东边更远的地方,几串打着镖旗的马队正连夜赶赴某处,蹄声隔着数重山脊隐隐传过来,闷闷地敲在石壁上。
正北方向有一道最暗的火光,那是武林盟总坛的铁瓦檐角,殷正阳此刻也许正对着同样的油灯翻看探子报来的密信。翻了两页,他会停下来再翻回上一页——
“谢家幼子未死,身边有人护着。身份待查。”
那个人此刻正走在他前面三步的地方,一手提着剑鞘,一手插在袖子里,背影比来时瘦了几分但脊背依旧挺直。谢寻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歇剑坪老板娘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你比你爹——比他懂事。”她其实从来没打算把“爹”字说出口。她用的每个词都像是从沈酌那套克制里学来的。
他把灯笼递给沈酌:“你的剑亮一下。”
沈酌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温雪剑:“做什么。”
“我帮你记剑上霜纹。以后你丢了,我去铁二那里认领,至少要认得纹路。”
沈酌没问他要记剑上霜纹做什么,只是拔剑出鞘递到他面前。剑身漆黑,霜纹从剑格蔓延至剑尖,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像一道被冻在玄铁里的闪电。谢寻微低头看了片刻,然后用指甲在灯笼竹柄上刻了几道很浅的划痕,刻完把灯笼还回去,抬头说:“记住了。”沈酌收剑回鞘,接过灯笼没有说话。过了一阵,他放慢了半步,直到两个人的肩并到同一条线上。
“谢寻微。”
“嗯。”
“你刚才对余姐说你不会用到火精。这句话你说给她听,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
谢寻微沉默了,他把手按在胸口那截硬硬的断剑轮廓上,看前方山道隐入暗处的分岔,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回答:“我每次说这句话都是在骗人。我从井里爬上来那年,外公说‘微儿不怕’,我说‘我没怕’——假的。前几天你跟周百川对峙时让我退后,我退了,你以为是相信你——假的,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打输,我就拉他们一起跳崖。我这个人不说真话。”
沈酌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看他。他只是把灯笼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然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按在谢寻微后脑勺上。
那不是一个安慰的动作,更像在按住一扇被风吹得太猛的门。沈酌以前煎药时听到药罐盖子被沸汽顶得咔咔作响,也是这样轻轻按一下,不让它溢出来,也不让它冷掉。
“以后对我,可以说一点。”
谢寻微没有回答。但他没有躲开那只手。他在那片温热的、带着皂角味的掌心下站了片刻,然后往前走了一步,顺势低下头避开了沈酌的手,弯腰去捡地上的灯笼。捡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铁二在铁铺里说的那句话——“这孩子穿你以前的衣裳。”他想,老铁匠说错了,这件衣裳不是沈酌年轻时留下的,是沈酌一直在等他来穿的。
他把灯笼举稳,走回沈酌身侧。
“走吧。天亮前要赶到西南绝壁。”
沈酌侧头看着少年脸上未干的泪迹在灯焰下泛着极淡的光,没有点破那句话在草庐里谢寻微说过一遍,那次是假的——沈酌让他退后时他退了,今晚说那次也是假的。他没有点破,只是把腰间温雪剑换到左手,让谢寻微走在自己右侧。
两个人并肩走进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