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停云寨时,日头已经偏西。
铁二没有送他们到寨门口,只站在铁铺门槛上朝巷口喊了一句“别忘了带酒”,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叮叮当当地打铁。锤声追着他们的背影在窄巷里滚了一阵,渐渐被山风盖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脚底碎石子和千层布鞋底之间细碎的摩擦声。谢寻微穿了新换的灰布短打跟在沈酌身后,衣长刚好,裤腿不用再折了,裤脚被山风吹得微微贴住脚踝。他低头看了两眼那双半新的千层底布鞋,发现鞋头上各绣着一小片暗绿色的忍冬纹——铁二自己不会绣花,大约是铁二亡妻的旧手艺。他没有问,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他新衣上绣的那种蜀绣卷草纹,针法一模一样。
走出寨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子和上面爬满的青藤,在心里把这个地方彻底记牢了。然后他转回头小跑几步追上沈酌,系紧衣领的带子问道:“从这里到歇剑坪还有多远。”
“按你刚才在铁铺里跟铁二说那句话的速度来算,日落前能到。”沈酌头也不回。
谢寻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酌在说他在里屋门口低声向铁二道谢的速度——很慢,慢得像在做某种很郑重的告别。他把断剑抱紧了些,冷着脸快步反而走到了沈酌前面去。
从停云寨到歇剑坪的路比之前三天走的都要险。山道在悬崖半腰凿出来,一侧是光秃秃的岩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路面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石阶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得又滑又斜。沈酌走在前面,不时伸手扶一下摇摇欲坠的岩壁石块,然后侧过身挡在谢寻微和崖壁之间,让他先过去。走到第三段窄道时谢寻微停下来,一手撑着崖壁,一手按在胸口,偏过头咳了两轮。不是什么要紧的发作,只是山里的风太硬太急,灌进嗓子眼里干刺刺地痒,一痒就收不住。
沈酌停下来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壶一直焐在布褡裢夹层里保温的薄荷水递过去。谢寻微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竹筒还给他,抬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我没事,只是嗓子被风灌的。”
沈酌依旧没有说话,但他接过竹筒时却忽然弯腰握住谢寻微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静了足有几十个呼吸才松开。然后他收回手,把竹筒放好,重新背对谢寻微往里侧踏了半步,将整个外侧留给自己。
“嗓子灌风是假,旧毒趁你分神往肺经窜了一口是真。以后咳嗽超过三声,主动告诉我。”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谢寻微有没有点头。
谢寻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在越来越厚的暮色里稳稳当当地踩过每一块沈酌踩过的石板。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跟着父亲走在军营的辎重道上,父亲也是这样的——走在前面,走在外侧,从来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有没有跟上。
拐过第七道弯后,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橙红的余晖。沈酌停住脚步,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山道尽头处一片从崖壁上斜挑出来的平坦岩脊。
“到了。”
歇剑坪不是寨子,也不是镇。它是一块从悬崖半腰天然凸出的巨大岩台,约莫半亩见方,边缘长着两棵歪脖子老松,松针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像两支倒插在悬崖边上的大笔。岩台最外侧挑出去一角观景用的木台,栏杆已经歪了,只靠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吊在崖壁上,风雨来时晃得比船还厉害。台面上散落着四五副木桌椅,桌面被岁月洗得纹路毕露,靠近崖边那一张桌角不知被什么利刃削去了一截,断面光滑得像是今天才切开的。
台子最里面靠崖壁处随意搭了几间吊脚木屋,檐角挂着一盏盏风灯。灯油很足,火光透过淡黄的油纸映在被山风吹歪的松针上,把整片崖坪笼在一种暖调子的光晕里。一位妇人正背对山道擦拭灯罩,听见脚步声转过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穿一件洗旧的靛青色布衫,头上用一根木簪子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着一朵细绢扎的淡蓝色小花。眼角有几道细纹,但眼波很清很沉,看人的方式直直的,不躲,也没有多余的打量。沈酌告诉她药不够了要买茶——这当然是借口,他身上的药包够用很久。她迎出来的脚步停在岩台边缘,目光从沈酌脸上慢慢移到腰间的温雪剑,又从他腰间的剑移回他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双手往围裙上蹭了蹭,接着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
“……我倒希望你永远不用来。”
沈酌站在岩台边缘没有往里走:“买茶。白茶,去年的。”
老板娘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把他从头到脚滤了一遍,然后转头朝屋里喊了声“关门——”这一声不是喊给沈酌听的,是喊给屋里一个系围裙的小伙计听的。她的嗓子因为经年累月在山风里说话而磨得有点沙,算不上好听,却稳得出奇。同时手上的抹布换了一面,继续擦灯罩,那动作分明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小伙计应了一声,利利索索地关上店门,把外面那盏写着“茶”字的幌子收进来,檐下只留两盏小号的风灯,刚好照亮门口三尺见方的一块地。
“不是来喝茶的。”老板娘说。不是疑问句。
“也喝。”沈酌终于迈过门槛走进茶馆,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来。谢寻微跟着进来坐在他对面,把断剑从怀里取出来搁在膝上,布裹没解,手搭在剑柄附近。
老板娘端着一壶茶过来,不是白茶,是乌龙。茶汤呈深琥珀色,浓得发黑。她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然后也在桌边坐下来,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开口,好像只是在问今年明前茶的成色。
“说吧。”
“我们要翻雁荡山。”沈酌把茶碗转了一圈,“上山之前要找一个向导。”
“翻雁荡山只有两条路。一条从北坡上,绕苍梧阁正门,这条路殷正阳的人蹲着。另一条从西南绝壁攀上去,危险,但能直插苍梧阁后隘。”老板娘没有看他,看着谢寻微,“你们走哪条。”
“西南。”沈酌回答。
老板娘沉默了片刻,站起来从屋后拿出一卷牛皮纸铺在桌上。是一幅手绘的山势图,墨迹已经旧了,标注用的是小字瘦金体,笔法分明是同一个人的手笔。纸边有一块碗口大的水渍,洇透了好几个地名,勉强可辨。谢寻微低头看这幅地图,忽然认出其中几个字的笔锋——和他在医书上看到的批注一模一样。他抬头看了沈酌一眼,沈酌没有看他,正在等老板娘说话。
“西南绝壁上有七道石缝,四道是死的,三道能通顶。通顶的三道里有两道被藤蔓盖了,只剩一道有落脚点。这道路的入口藏在瀑布后面。”老板娘指尖沾了茶水在地图上画了一道水痕,从歇剑坪的位置一直延伸至山顶苍梧阁后隘,然后她抬眼正视沈酌,“你自己记得路,为什么还要来找我画图。”
“我十年没走这条路了。”沈酌看着那道水痕,声音压低了少许,“雁荡山的地貌每年被瀑流冲刷,西南绝壁上那些藤蔓的根系有松动,我十年前印在脑子里的台阶未必还在。”
老板娘没有说话。谢寻微低头看着茶杯,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不大的话:“地图是你画的。”
老板娘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了一下。不是那张地图——她还在画水痕,但谢寻微说的是柜台上压在一只粗陶药罐底下露出的那张纸,上面画着几味药的图谱,标了采摘时辰和炮制方法,笔迹和山势图一模一样,也和沈酌的医书批注一模一样。
“……他画了我的地图,我抄了他的药方。”她把茶壶搁下,起身推开西侧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偏过头对沈酌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太低,谢寻微只听见“药拿好”三个字,后面一串药名被关门的声响截断了。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耳朵却竖起来分辨门外的动静:老板娘在木料堆里翻找的声音,指甲轻轻磕了两下铁锁,然后是极轻的“咔哒”——那不是找药材,而是在开某个上了年头的旧锁。
过了大约一炷香,偏门开了。老板娘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灰扑扑的,没有什么花纹,系口用一根黑色旧丝带扎得紧紧的。她把布包放在沈酌面前。
“最后一瓶了。我没留过备份。”
沈酌低头看着那只布包,没有伸手去拆,只是将布包轻轻推到谢寻微面前。
“给你的。”他说,“这是焰心草萃取的火精。比焰心草强几倍,在你身体撑不住时服下——但只能用一次。”
谢寻微的目光在沈酌脸上停了片刻,没有推辞,只是把布包小心收进自己行囊最里侧,然后垂着眼睛说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的话。
“我不会用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