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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寨(第1页)

从驿站出发的第三天,官道渐渐变成了山路。

沈酌走在前面,肩上背着那个半旧的布褡裢,步伐和出谷时一样不紧不慢。谢寻微跟在后面,踩着前面那人刚踩过的碎石子和树根走,省了不少力气。但他发现一件事——沈酌走路时后背挺得比平时直,肩膀也比平时绷得紧。不是紧张,倒像是某种久违的肌肉记忆在苏醒,身体在替他记起一些他嘴上不说的事。他已经在旁边观察了好一阵子,此刻绕过一截枯树根,终于把这个问题丢了过去。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

“走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谢寻微等了片刻,发现沈酌说完这三个字就又开始沉默,知道这又是那种“今天不会回答”的问题。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沿途能认出的药草在心里默背了一遍——紫花地丁、白茅根、茜草、车前子——背到第五味时发现路边有一丛长得特别茂盛的薄荷,顺手掐了一片叶子揉碎了闻了闻,然后快步走到沈酌身侧,把那片揉出汁的薄荷叶递到他鼻子底下。

“醒醒。你从早上到现在没主动说过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

“六个字:薄荷叶别浪费。”沈酌偏头躲开叶片,把他的手按回去,“留着,晚上给你泡水。”

“现在就泡。你停下来生火烧水,正好歇一会儿。”谢寻微把薄荷叶塞进他手里,下巴朝路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一扬,“你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沈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被揉得边缘发皱的薄荷叶,然后抬头看谢寻微。少年站在山道中间,穿着他那件袖口折了两道的粗布短打,脸颊上还沾着今早过溪时溅上的水珠,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断剑上,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始终没弯下去的树。

他在心里把“三天没好好睡觉”这句话过了一遍。谢寻微什么时候学会观察他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三天确实睡得很少——第一夜在驿站,第二夜在野外,每一夜他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搭在剑鞘上,温雪剑放在枕侧连鞘都没松过一寸。他以为谢寻微睡着了,但这孩子显然醒过不止一次。

“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地方了。”他在青石边坐下来,把火折子吹着,架起小铜壶烧水,“前面有个寨子,叫停云寨。二十年前是个驿站,后来废弃了改成了供往来采药人歇脚的落脚点,寨子里有一家铁匠铺,打农具也打剑。铺子主人姓铁,叫铁二,是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铁二。他不是你朋友。”谢寻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架壶的动作。

沈酌抬起头。他没问“你怎么知道”,但眼神替他把这句话说了。

谢寻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说认识的人时跟说歇剑坪老板娘是同一种语气,说你朋友陆问秋是另一种。”说完他伸手把铜壶盖子揭开看了一眼,“水开了。”

“……你观察这个做什么。”沈酌把薄荷叶丢进壶里。

“没事做。”谢寻微把断剑抱在怀里,别过脸去看路边的灌木丛,语气淡得跟之前说“我只有这些铜钱”时一模一样,“反正你又不会主动讲。”

铜壶嘴咕嘟咕嘟冒起白汽,在正午的山风里很快就散得干干净净。沈酌把泡好的薄荷水倒进竹筒递给谢寻微,谢寻微喝了一口,被烫得直皱眉,却没有吐出来。

“……他说你欠他钱。”

“不可能。我欠谁都不会欠铁二的钱。”

“那他说你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很讨人嫌。”

“这句话倒像是他说的。”沈酌把煮好的药粉倒进竹筒里晃匀,声音里又多了一丝很淡的笑意,“还有呢。”

“还有——”谢寻微板着脸站起来背过身去,“他说你再不来拿剑,就把它熔了打成锄头。”

沈酌没有说话。谢寻微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身后的声音——不是回答,是茶碗落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磕响。沈酌站起来把火折子收进怀里,用靴尖拨散火堆,动作如常。但谢寻微听得出来,那个收火折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好像指尖在袖子里找到了这件东西,却不确定该不该把它推开。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沈酌。

“你有一柄剑放在铁匠铺里。”

“不止一柄。”

“……你到底放过多少柄剑在他那儿。”

“到了你自己看。”沈酌把土踢进火堆余烬里踩实,弯腰拎起布褡裢甩上肩头,“留好你的薄荷水,一会儿到了寨子里别乱说话。”

谢寻微拿着竹筒跟上去,走到他身边时忽然把竹筒往他手里一塞。水温已经不烫了,刚好能入口。

“你先喝。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碰过水。”

他说完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把沈酌撂在身后。断剑抱在胸口,剑柄上的旧布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很小很小的旗。

停云寨藏在两座山脊之间的坳口里,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能通上去。寨门早就没了,只剩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子,上面爬满了青藤。寨子里的石板路被踩得坑坑洼洼,两旁的木屋稀稀落落地散在坡地上,有几间挂了幌子——茶、药、铁,字迹被风雨剥得若隐若现。寨子里人很少,几个采药人挑着篓子从山道上下来,一个老妪蹲在井边洗衣裳,连眼皮都不抬。这地方像是被江湖遗忘了——又像是故意不让人找到。

谢寻微跟在沈酌身后走进寨子,目光扫过每一扇半掩的木门和每一条延伸入深处的小巷,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地方像个藏人的地方。”

沈酌没有回答,但他脚步略微放慢,带着谢寻微拐进一条夹在土墙之间的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块烟熏火燎的铁招牌,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铁砧图样。铺门大敞着,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锤声,节奏又稳又匀。门口拴着一只大黄狗,见了沈酌先是警惕地竖起耳朵,然后摇了摇尾巴,重新趴回地上——像是认得他,又像是懒得搭理他。谢寻微这才注意到那只黄狗少了一只耳朵,腹侧还有一道很旧的刀疤横贯至后腿。

锤声停了。一个粗哑的嗓音从铺子里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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