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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路(第1页)

走出谷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官道两旁只余几株老槐树在暮色里撑着黑黢黢的枝干。谢寻微跟在沈酌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车辙印上,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从草庐到断崖十里,从断崖到谷口又绕了三四里,再加上跟追兵对峙时耗光了最后那点被焰心草撑起的体力,眼下全靠一口不肯在沈酌面前喊停的气吊着。

沈酌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谢寻微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一件自己之前没注意过的事——这个人走路时从来不看脚下,只看前方。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傲慢,而是对脚下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到不需要确认的程度。好像这条路他已经走过许多遍,在很多年前。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爹。”谢寻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路边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沈酌耳朵里。

沈酌没有回头:“这个问题你昨天问过。”

“昨天你没回答。”

“今天也不打算回答。”

谢寻微被噎了一下,又想捡石子扔他,低头找了半天没找着,只找到一颗松果。他弯腰捡起来朝沈酌的后脑勺扔过去,松果打了个旋,从沈酌肩头上方飞过去了。沈酌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把松果接住了,然后放进袖子里。

“留着。明天给你熬粥。”

“你拿松果熬粥?”

“骗你的。松果是留着当柴烧的。”

谢寻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噎之后又想气又想笑的复杂心情。他才认识这个人四天——不对,算上今天,第四天还没过完。他把衣领拢紧了些,快步跟上。

走到驿站时天已经黑透了。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官道边上一间孤零零的两层木楼,门口挑着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灯罩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在泥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马厩里只有一匹老马,正在慢悠悠地嚼干草,见了人连眼皮都懒得抬。拴马桩上倒是有好几道新鲜的马蹄印,石槽里的豆饼也刚被扫光,空气里若有若无浮着一缕汗味——走镖人惯用的便宜皂角,混着皮革和马匹的气息,散得差不多了,说明在这里歇脚的人天不亮就走了。

沈酌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暗哑的长鸣。

柜台后面打盹的驿丞被惊醒,揉着眼睛打量来客。一个穿旧布衫的青年人,一个穿不合身短打的少年,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山里的泥和碎草叶,看起来不像是能付得起好房钱的客人。驿丞正要摆手说客房满了,沈酌把一锭碎银放在柜台上,推到驿丞手边。

“一间通铺。要热水,两桶。再切一盘酱牛肉,热两碗面。”

驿丞看了看碎银的成色,立刻换了一张笑脸:“好嘞!您二位楼上请,靠东那间,窗户能关严实,夜里不灌风。”沈酌点了点头,提过驿丞递来的热水壶和铜盆,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谢寻微跟在后面,看着沈酌肩上的布褡裢有节奏地轻轻晃动,忽然想起刚才在谷口他挡在自己身前拔剑的样子。那个背影和眼前的背影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是同一个人。一个是剑客,一个是医师。一个是挡在他前面的人,一个是走在前面却不回头看他跟不跟得上的人。

通铺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占了半间屋子,墙角搁着一张瘸了腿用碎瓦片垫平的矮桌和一盏豆油灯。窗户确实能关严实,窗纸是新糊的,没有破洞。沈酌把铜盆搁在桌上,倒了一盆热水,从布褡裢里翻出针囊和药包摊开来,然后指了指床沿。谢寻微乖乖坐下来,卷起袖子伸出手腕。扎针的次数多了,不用沈酌开口他也知道流程——先左后右,先诊后针,扎完之后沈酌会按着他的脉门静默片刻,然后说“可以了”,从来不多解释他在脉里摸到了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沈酌把完脉之后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比平时多了几息,多到谢寻微心里发毛。

“……怎么了。”

“没什么。毒发时辰又往后推了半个时辰,焰心草的效果比预想的持久。”沈酌松开他的手腕,拿起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语调平稳如常,“只是你从崖边跑下来时心脉受了惊,今晚要加一针安神。”

谢寻微看着沈酌的手——那只手和往常一样稳,银针捏在指尖纹丝不动。但他在灯下总觉得沈酌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几个字,好像在解释什么不需要解释的事。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让沈酌把针扎完。九根银针,比昨天多两根。扎完之后沈酌收好针囊,把一包药粉倒进碗里用热水冲开递给他。

“喝完吃饭。”

谢寻微捧着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比昨天还苦。”

“我多加了一味黄连。”

“……你故意的。”

“黄连安神。你今晚需要睡觉,不需要跟驿丞打听最近的杂货铺有没有卖蜜渍梅子。”沈酌一边说一边从布褡裢里摸出一小包蜜渍梅子搁在桌上,“趁热喝,喝完这包归你。”

谢寻微瞪了他一眼,低头一口气把药灌下去,然后把空碗重重搁在桌上,伸手把梅子包抓过来塞进自己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壳的,硌手但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把枕头拍了拍又放回去,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已经在很多个驿站住过很多个夜晚。

酱牛肉和热面是驿丞亲自端上来的。肉切得不薄不厚,筋头剔得干净,酱得入味;面条粗粗的,汤头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把葱花。谢寻微本来没什么胃口——每次扎完针他都会有点犯恶心——但闻到酱牛肉的香味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他拿起筷子闷头吃面,吃到第三口时抬头看了沈酌一眼。沈酌坐在他对面,也在吃面,吃得很安静,筷子不碰碗沿,喝汤没有声音。

谢寻微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面碗,嘴里含着一块还没咽下去的酱牛肉含糊地问了一句:“你不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沈酌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谢寻微——少年嘴里鼓着一块肉,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的,领口的衣带松了半边自己还没发现,跟刚才在崖边握着断剑说“谢家的剑站着交”的人判若两人。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驿丞附赠的粗茶,然后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寻微把牛肉咽下去,板起脸努力恢复那个“谢家遗孤”该有的严肃表情:“我要去武林盟总坛找殷正阳。外公说灭门那夜他在我爹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翻遍了每一块地砖,他在找断剑——断剑里的东西。这柄剑里有殷正阳勾结北狄的证据,我不能让这把剑落在任何人手里。”

沈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瓦壶给谢寻微添了半碗热茶,又把酱牛肉往他那边推了一寸,然后才开口:“你现在这样走进武林盟总坛,不用一炷香就会被抬出来。不是被扔出来,是被抬——被医馆的人用担架抬。殷正阳连剑都不用拔,你毒发的时间就够他等。”

谢寻微没有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截硬硬的剑柄。断剑在布裹里安静地硌着他的肋骨,像一个永远不会开口的老朋友。

“但你说对了一件事。”沈酌端起自己的面碗继续吃,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今晚的天气,“断剑不能落进任何人手里。所以剑在你在,剑丢——你先想想怎么保自己的命。殷正阳坐武林盟主这把交椅十二年了,他比你更清楚剑里的东西有多要命。你拿这把剑对着他问‘你记不记得谢长渊’,他只会问你‘你想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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