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微是在距离草庐十里外的谷口被人追上的。
他离开时脚步很轻,甚至难得地哼了两句父亲当年教他的塞外军歌。行囊里沈酌塞的蜜渍梅子在走路时轻轻晃荡,偶尔碰到药包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他含着最后一颗梅子,把核吐在路边,心想等到了京城给那人写封信——说什么还没想好,但地址可以写“无名谷草庐沈大夫收”。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觉得比药方好背。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商队的驮马,是战马。四蹄落地的节奏又快又密,钉过掌的铁蹄磕在山石上溅起一溜火星,从身后官道的方向疾驰而来。谢寻微心里一沉,闪身躲到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松下,手已经按上了怀里的断剑。他没有拔剑——这柄剑是断的,拔出来也砍不了人。他只是按住它,像按住胸口里越跳越快的心脏。
来的不止一匹马。三匹。马蹄声在谷口前方的岔路口停住了,接着是一个粗哑的嗓音:“分两路。你去前面驿站堵,我去破庙搜。找到人发信号,要活的。”谢寻微背靠着松树,屏住了呼吸。那个声音他不认识,但对方提到“破庙”——三天前他昏倒的那座土地庙。他们在找他。不是偶遇,不是巧合,是追。
马蹄声分作两路远去。谢寻微等了片刻,确定人已走远才从树后闪出,拍了拍袍角的碎草屑,压低斗笠加快脚步往前赶。他走得很快,比过去三天都要快,胸腔里的隐痛在加速行走时又浮了上来,但他没有停。这些人是冲着谢家遗孤来的——在茶棚听到武林盟在找谢家后人时他就该警觉的,但他以为外公的旧部早被清剿干净了。现在看来清剿并没有结束。
他加快脚步的同时下意识地伸手进袖口,想掏一粒蜜渍梅子来压惊,却摸到了一把掐碎了的焰心草叶子。他愣了半息,把那几片捏碎的碎叶从袖口抖出来撒在路旁草丛里,深吸一口气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鹞哨,三短一长,和沈酌在院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谢寻微拔腿就跑。
他跑得不快——少年的身体被毒耗了十年,跑不出速度也跑不出耐力。但他跑得很有经验,专门挑路边灌木丛最密的地方钻,压弯的枝条在他身后弹回原处,哗哗晃一阵,把脚印和身影都掩在密林里。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松涛灌进耳朵轰隆隆地响。他顾不上分辨方向,只是往山里跑,往草木最密的地方钻,像一只被猎犬围堵的幼兽,凭着本能寻找任何能容他藏身的缝隙。这些躲避追踪的技巧是他从小就刻进骨头里的——当年在谢家旧宅,外公教他如何在废墟中藏身、如何在夜色中辨认追兵的脚步声、如何在井壁上凿出第二层假底。他学得很认真,因为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用到。
身后追击的人显然不熟悉这片山林。蹄声停在山脚下,然后是人声——“他进山了!围住前面谷口,别让他翻过山脊!”谢寻微没有往后看,他往右边一拐钻进一条更窄的岔道。这条路他在跟沈酌上山采药时路过过,记得尽头是一处断崖。断崖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追兵不会往断崖的方向追——正常人不会把自己往悬崖上逼。
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是在枯井里待过一整夜的谢寻微。
断崖出现在他眼前时比他记忆中的更高更陡。崖壁上是光秃秃的岩石,崖边风很大,吹得袖袍猎猎作响。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隐约能看到一条细白的水线,隔得太远听不见水声,只有风在崖壁上撞出的呜咽。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追来的方向。他站在深渊前把断剑从怀里拔出来,剑柄上的旧布被他一把扯掉,露出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在日光下被磨得发白。剑身断口处隐隐有金属摩擦的微鸣,好像有一根极细极薄的钢片被绷到了极限,正等着最后一弹。
追兵从树林里鱼贯而出。四个人,不是骑马的,是步行——真正的追踪者。为首的那个正是周百川,还是那身灰布短打,但腰带换成了革带,上面挂着一把没有鞘的窄刃刀。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汉子,手里各提一柄弯刀。最后面那个个子不高,穿一身黑,走路的姿态轻飘飘的,脚尖踩在碎石子上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个练过轻功的,和沈酌从草叶上读出的步幅一模一样。
周百川看到断崖和持剑的少年,松了一口气,像猎人终于把猎物逼进了死胡同。“谢公子,”他站住脚步,用上了敬称,但语气并不客气,“你跑得很快。但你不该一个人上路。把剑交过来,我保证你活着到京城。”
谢寻微没有说话。他站在崖边,脊背挺得很直,手握在剑柄上,剑身断口朝向追兵,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在场谁都没想到的话:“我爹说过——谢家的剑,站着交,跪着还。你要剑,就过来拿。”
周百川没有上前。他眯起了眼睛。他知道谢家的人说到做到,尤其是手里握着剑的谢家人。他改了策略,放低声音,改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调劝说:“你这孩子太倔。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先把剑放下,我们好好说话。你身上还带着毒,跑这么远已经撑不住了。我给你带了药,北边也有好大夫——比山里那个赤脚郎中强百倍。”
谢寻微没有回答。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崖壁侧面的石缝——有一条极窄的岩隙,斜斜往下延伸了数尺,末端被杂草遮住,看不出深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踩稳,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站在这里跟他说话而不是扑上来抢剑,是因为他不敢把他逼急了。活着的谢家遗孤比死了的有用。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悬空。碎石从崖边坠落,很久才传来遥远的撞击声。周百川脸色一变:“别——”
就在这时候,那个一直站在最后面的黑衣人动了。他动的速度极快,越过周百川和两个刀手,直奔谢寻微。同时一柄淬着寒光的暗器从他袖中疾飞而出,角度刁钻,不是对着头,而是对着谢寻微握剑的手腕——他要废他的手。谢寻微来不及闪开,本能地把断剑往怀里一收。
一道黑影从他头顶上方掠过。不是飞鸟,是一个人的轮廓。落在谢寻微和黑衣人之间,落地无声,衣袍未稳,左手已扣住暗器飞旋的边缘,反手一甩。暗器嵌进了三丈外的一棵老松树干,尾翼还在嗡嗡颤抖。
黑衣人的脚步硬生生刹停。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人——穿旧布衫,腰间挂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霜纹如刻,手上的药渍还没洗干净,但周身的气息在落地的那一刹变了。不再是草庐里那个温温淡淡的医师,而是一种更冷、更重、更锋利的东西,像一柄被重新从匣中抽出的旧剑,没有锈,只是在暗中放置得太久了,出鞘时带着一声低沉的叹息。
周百川认出了他:“沈大夫?!”
沈酌没有看他,也没有拔剑。他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谢寻微说了一句话。和三天前在破庙里捡到他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平淡、从容,甚至还带着点嫌弃。
“让你别跑这么远。焰心草的药效只能维持六个时辰,你掐了又不带上,白采了。”
谢寻微看着突然出现的沈酌,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他怎么来的?他为什么在这里?他腰上那柄剑是怎么回事?但最后他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踩断了我码在路边的石子。”沈酌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漫不经心,只有离他最近的谢寻微听得见那声线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急促呼吸,“从草庐到这儿,每一步都踩在我三年没动过的标记上。你是追踪自己的路线给他看。”
两个人的对话被周百川打断了。他向身侧的黑衣人递了一个极快的眼色,然后重新堆起笑:“沈大夫,没想到你腿脚也这么快。之前在你院子里我就觉得你不像个普通医师,如今看来——果然不是。这位可是谢家遗孤,武林盟在找的人。你包庇他,就等于跟武林盟作对。”
“你的逻辑不太通。”沈酌转回身面对他,语气平淡得一如在草庐中回答谢寻微每一声“这是什么药”的样子,“你在我的院子里问我要人时,我就已经拒绝了。你骑马,我走路,结果我先到。你的轻功不如你旁边这位,追踪术不如我,连讲道理都不如你自己上次说的——上次你至少还知道抱个拳。这次直接动刀了。”
被堵得哑口无言,周百川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沈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人,我们四个。你在草庐里煎了十年药,不会是以为自己还能——”
他没说完这句话。沈酌抬起手,不是拔剑,只是将手掌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剑没有出鞘,只一道极淡的剑意已从鞘口溢出,如碎雪,又如月华,凉凉地扫过在场每个人的面颊。那感觉不是风,是温度骤降,是某种锋利到极致的东西在空气中轻轻打了个旋,然后擦着所有人的脖颈无声掠过。谢寻微在他身后最近,被那层极薄的凉意激得微微一僵——他见过这柄剑。不是见过实物,而是在父亲书房的一本江南铸剑堂名剑录上见过一幅工笔摹像,画下那幅图的老画师注释道:此剑通体玄黑,寒气自生,峰纹如霜。他已不记得那页纸上的剑名,只记得父亲当时指着图说“铸这柄剑的人,不肯给它开最后一刃”。
周百川倒退半步,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两个刀客握刀的手也僵住了。只有黑衣人没有退,但也没有进——他盯着沈酌的手掌和还未出鞘的剑柄,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温雪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