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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第1页)

第四天清晨,谢寻微是被沈酌叫醒的。

方式和前两天一样——指节叩两下床沿,力道不重,刚好把人从梦里拎出来。他睁开眼时,沈酌已经在收拾桌上的药碾和戥秤了,背对着床铺,动作不急不缓,把昨晚研好的药粉一勺一勺舀进布袋里。

谢寻微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那种浑身酸软的疲乏已经退了大半,呼吸也顺畅了许多,胸口那团隐隐约约的冷意缩成了很小的一团,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昨天下午那场缠绵的咳,此刻只剩下喉咙深处一点淡淡的痒,连咳意都懒得翻上来。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抖了。

沈酌没有回头,但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今天脉象比昨天稳,可以走了。”

谢寻微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把穿了三天的粗布短打换下来叠整齐放在床尾。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三天的草庐——药柜上的签子、灶台上的铁锅、门口那把旧蒲扇。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刻进了记忆里,不需要再多看一眼,但他还是看了。

沈酌把药包放进他行囊里,比前天那个临时扎的旧布包大了一圈,鼓鼓囊囊的,塞得棱角分明。谢寻微打开看了一眼——不止七天的量。他把行囊系好背在背上,又把断剑贴身收在胸口,然后站在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酌替他解了围。

“药方背到哪儿了。”

“第四行第二味。”谢寻微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皱了一下眉,“你不是不考我吗。”

“没考你。是我自己想知道。”沈酌从桌上拿起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他行囊侧边的夹层里,“方子写全了,路上忘了就拿出来看。煎法写在背面,水温、火候、时间,都标了。看不懂的地方——就找个识字的大夫问。”

谢寻微看着他往行囊里塞东西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是毒,是别的。他用力咽了一下,把那东西压回去,然后伸手摸了摸腰间,摸出仅剩的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落在木桌上发出细小的响声,三枚,边缘都磨得发亮。

“我只有这些。”他看着沈酌。

沈酌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枚铜钱,又抬起眼看他,然后拿起其中一枚在指尖转了转,放进了袖子里。

“这枚够了。其余的你路上用。”

“药钱不止这些。”

“我说够了就够了。”

谢寻微看着他把剩下两枚铜钱推回来,手指修长干净,指尖沾着今早新沾的药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细节上忽然鼻子发酸——大概是因为那两枚铜钱被推回来的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推一件本来就不该付的账。

“那……我走了。”

“嗯。”

沈酌送他到院门口,跟了三步。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草庐前面的小路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路两旁的紫花地丁开得正好。谢寻微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见沈酌站在院门槛上,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身形和第一天晚上在破庙里弯腰探他额头时一模一样。

“……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沈酌似乎想了一下,然后开口:“别淋雨。”

谢寻微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复碾了几遍,碾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酸。他抿了抿嘴角,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只是绷着声调丢下一句:“药苦死了,下次放点蜜。”

然后他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没有再回头。身后传来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没有听见门闩落下的响动——那扇门只是虚掩着,风一吹又开了一道缝。

谢寻微走出半里路时摸了摸行囊夹层,发现沈酌往里面多塞了一包蜜渍梅子。旧布包着,系了个死结,和药包塞在一起,沉甸甸的。他拿出一颗含在嘴里,酸甜味在舌根化开,把药味的苦从喉咙口往下压了一寸。他含着梅子闷声骂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骂完又拿了一颗。

山路在晨雾里蜿蜒而下,两旁的灌木挂满了露珠,打湿了他的靴尖。他把断剑抱在胸口,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三天前稳。行囊里药包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偶尔碰到后背,像一只手在不紧不慢地拍他的肩膀。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在一棵歪脖子老松下停住了。左手边一丛矮草,叶片细长,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红——焰心草。

他蹲下来,用手指捏住一株焰心草的茎,在距离根部半寸的地方用指甲轻轻一掐。留根。顶端三片叶子最嫩。他掐了三株,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住在草庐里每天被塞药喝的人了。他站起来,把焰心草撒在路边,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捡起那几株焰心草,小心地塞进了袖子里。

山道在前方拐了个弯,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袖口那几株焰心草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叶缘的红色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像几粒不肯熄掉的火星。

沈酌站在院门槛上,一直看着那个背影被树影吞没,才转身回了屋。桌子上两副碗筷还没收,他习惯性地多摆了一双,今早忘了撤。粥还剩半锅,酱菜单独搁在一只小碟子里。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两副碗筷与多出来的小碟,停了片刻,抬手把多余的那副收进了柜子。然后他坐下来,拿起谢寻微留在枕头边的那件粗布短打,叠好放进柜子底层,和其他旧衣裳摞在一起。

他回到药柜前开始清理这三天用过的药材。焰心草剩了半篓,紫花地丁已经晾干可以收罐,鱼腥草还摊在院角的石板上,味道散了大半。他一一归置好,又把研钵里残余的药粉倒进药渣篓,用药碾重新碾了一批新料。捣药声一下一下,节奏和过去十年里每一个独处日子没有两样,只是今天没有人坐在门槛上嫌他烦。

天还早。他做完这些又去院子里劈了一会儿柴火。劈完之后他坐在院门槛上翻医书,翻了几页又合上,起身把院门关严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鸟叫。

不是山鸟。是鹞哨——一种镖客用来传递消息的铁哨,声音尖锐,三短一长,从山道下方大约两里地的位置传来。沈酌放下医书,走到院墙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鹞哨又响了一遍,这次更近了,方向是朝着草庐来的。

他回到屋里,把桌上谢寻微用过的粗瓷碗收进柜子里,把药柜上贴着的几张方子揭下来卷好塞进抽屉深处。做完这些他在屋子中间站了片刻,然后走到门后,从墙上取下一根旧铁尺。铁尺锈迹斑斑,握柄却磨得锃亮,那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许多年才会有的光亮。他把它插在后腰上,用外衫遮住,然后重新坐回竹椅上,拿起蒲扇,慢慢扇着炉火,等。一炷香后,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穿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枚铜铸的镖局腰牌,脚上的绑腿上全是泥,像是赶了不少路。他推门的动作不算粗鲁,但也没有敲门的意思,一只脚跨进门槛才抬眼看见坐在炉边的沈酌,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先笑后开口的江湖笑。

“沈大夫。这地方可真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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