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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第2页)

沈酌没有起身,也没有放下蒲扇。他只是抬眼看了看来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怎么熟的邻居。

“你找谁。”

“找你。”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便条,纸张揉得有些皱了,但封口的蜡印完好,“镇上的茶博士说你住这儿。我是顺风镖局的周百川,有一趟镖在附近歇脚,顺便替人捎一封信。信是从北边来的,点名要交给你。”

沈酌接过便条,没急着拆,先看了周百川一眼。

“镇上到这儿没有顺路。山路绕到我这草庐要多走七八里地,镖局歇脚不会歇到山上来。”

周百川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些:“沈大夫眼力不错。实话说了——信是顺便捎的,但我确实想顺路看看。这三天山道上的采药人都说有个年轻人住在你院子里,穿白衣裳,瘦瘦的,看着像是个养病的。”

沈酌拆便条的手没有停,声音平平的:“采药人还管我收什么病人?”

“方圆几十里就你一个大夫,你收个病人都稀罕。”周百川的目光越过沈酌的肩膀,在屋里扫了一圈——床铺整整齐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药炉上架着一只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到处都干干净净,看不出有任何少年逗留过的痕迹。他的视线最后停在柜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素色包袱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沈酌终于拆开了便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墨迹粗粝,像是用匕首削过的炭条压在纸上划出来的——“谢家幼子未死,京城有人要活的。”他把便条折好放进袖子里,抬起头,眼神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周镖师。你替人捎信是生意,我不问。但我这草庐简陋,不留客。”

“我不是来做客的。”周百川依旧笑着,但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站直了身,双脚微微分开,是一个随时可以出刀的站姿,“我就是想问沈大夫一件事——你收留的那个少年,是不是姓谢。”

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响了一声。沈酌慢慢站起来,手里的蒲扇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顺风镖局。”他看着周百川腰间的铜牌,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一个药的名称,“我记得你们镖局的东家姓郑,不姓殷。什么时候顺风镖局改给武林盟跑腿了。”

周百川脸上的笑容这次没有顿住,而是直接收了。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旧衫、沾药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门框上把手完全放下来,退后一步,抱了个拳。那拳抱得不深不浅,刚好够表明“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医师但我也不想跟你撕破脸”,却不够表明“我把你放在眼里”。

“沈大夫消息灵通。既然知道我为谁办事,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殷盟主在找谢家遗孤,找了很多年。有人报信说在这附近见过一个带伤的少年,年纪对得上,行迹也对得上。如果沈大夫见过,告知去向便好,我等绝不叨扰。”

“我这儿只有病人,没有遗孤。”沈酌的声音平淡如常,但他没有重新坐下去,也没有转身去翻医书,“三天前在破庙里捡到一个淋雨发烧的少年,烧退了,今早已经走了。去了哪里,我没问——我是大夫,只问脉,不审来历。”

周百川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快,像是终于放弃了试探,但也有可能是试探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走到院门口,又转过身来,语气比之前淡了许多,少了一层假笑,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诚恳。

“沈大夫,跟你说句交底的话。找他的不止武林盟一家。北边也有人闻着味过来了。这孩子身上带着的东西,是十年前一桩旧案的关键。谁先找到,谁就能坐稳武林盟主的位子。你如果真想保他,光煎药是不够的。”

沈酌没有回答。

周百川又抱了个拳,这一次比进门时庄重了些。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院子,脚步声沿着山道往下,渐渐被虫鸣和风声盖过去。

沈酌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站起来时他一直有意无意地把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的惯用手,握剑的手。此刻那只手正按在腰间的铁尺上,指骨僵硬,青筋微凸。他慢慢松开手,把铁尺抽出来放回门后。铁尺归位时碰了一下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然后他抬脚出了院门,沿着山道往下走了几步,在一个拐弯处停下来,捡起地上几片被踩折的草叶。草叶断面新鲜,踩它们的人体重不轻,是练外家功夫的。他又仔细翻看了被踢乱的石子——这些石子原本整整齐齐地嵌在路沿缝隙里,是他三年来每次上山采药时顺手码好的。从踩踏的步幅来看,来的不止周百川一个,至少两个人,另一个人走到院外三十步就停住了。是一个练过轻功的,听了全程,但始终没有现身。

沈酌直起腰,把断草叶揉碎了撒在路边,然后转身回到了院里。他关上门。

桌上那张还没收的纸——今早他给谢寻微写的那张方子的底稿——还摊在桌角。他走过去,把底稿折好,没有放进药柜,而是放进了灶膛。火苗舔上来,纸张卷曲、焦黑、化成灰烬。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快,和他平时煎药、劈柴、翻医书的节奏完全不同。快,但没有慌。他把药柜上的抽屉一个个拉开又重新关上,只挑了最要紧的几味药和一套银针装进褡裢。晒在院子里的药材来不及收了,他把竹筛搬到屋檐下码好,又给药圃浇了一遍水——浇完了才想起接下来可能没人来浇第二次,但他还是浇了。

做完这些,他从床底拖出一口旧箱子。箱子很沉,木板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铜锁扣上长了一层绿色的锈。他把铜锁拧开,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细软。是剑。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安静地卧在箱子底部,剑鞘上刻着一道极细的霜纹,从剑格蔓延至鞘尾,在暗处隐隐泛着冷白的光。剑柄上缠着的丝绳已褪了色,但没有任何松动,每一圈都缠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剑格下方半寸处的暗刻小字依然清晰——温雪。那是江南铸剑堂的最后一件孤品。

也是他掷入悬崖的那一柄剑。

沈酌看着那柄剑。他的指尖在剑鞘上方悬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将剑从箱底提起。剑没有锈,没有被遗忘的迟钝。它在他手中低鸣了一声,只有一瞬,轻得像一个从很深的梦里突然惊醒的人在黑暗中倒吸的那一口凉气。

他把剑挂在腰间,用外衫遮住,然后提起褡裢,推开了院门。

院门在身后虚掩着,和今早谢寻微离开时一样,没有落闩,风一吹又开了一道缝。门里药炉的余火还在微微发亮,映着桌上那只属于谢寻微的、没有收进柜子的粗瓷碗。

走下山道前,他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树下的焰心草。被掐过的茎秆上凝着一小粒透明的汁液,像一颗还没流出来的眼泪。他弯腰把旁边几株焰心草掐下来放进褡裢里,直起身继续走。

他走的是和谢寻微同一个方向。但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山里一条更窄更险的旧驿道——那是十年前他走过的路,每一条岔路口都记得。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在风里走得不急不慢,腰间的剑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磕在腿侧,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许多遍——在很多年前,在比十年前更早的某个冬天。

就在这时候,一声尖锐的马嘶穿破山林,从前方谷口的方向传来。不是普通的马嘶,短促而高亢,带着明显的示警意味,像训练有素的军马在遭遇突发情况时的本能反应。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音在山谷中炸开:“他身上有谢家的剑!”

沈酌停住脚步。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那个握剑的姿势纹丝不动,不带半分犹豫,和他煎药时的从容截然相反——没有被遗忘,没有生疏。十年没有握过这柄剑的手,在此刻重新攥紧时没有一丝陌生的停顿,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听到有人叩响了门。然后他整个人像一柄被从剑鞘中拔出的旧剑,悄无声息地化成一道掠影,往谷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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