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落在清晨的山风中,像一块冰投进了沸水里。
周百川猛地转过头看黑衣人,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名字,而是知道得太清楚了。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和武林盟主放在同一架天平上——沈酌,剑道魁首,二十六岁登顶剑道第四重,天下剑客望其项背。他的佩剑叫温雪,江南铸剑堂的最后一件孤品。然后这个人消失了。有人说他死在北狄的乱箭之下,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坠崖身亡,还有人说他被殷正阳暗算在雁门关外一剑穿心。每一种说法都言之凿凿,每一种说法都有人信。
没有人想到他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山谷里煎了十年药。
沈酌没有回应那三个字。他只是看着黑衣人,目光沉静,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旧招。然后他说了一句连谢寻微都听不懂的话:“寒山派的步法,每三代换一次心法。你这套是第七代——震位偏了半寸。”
黑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
“因为你们掌门当年的步法是我改的。”沈酌终于拔出了温雪剑。剑身出鞘的那一刻没有龙吟也没有长啸,只有一道极轻极薄的嗡鸣,像月光落在雪面上,冷而无声。剑身漆黑,霜纹从剑格蔓延至剑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他握剑的手很稳——和握笔写方子时一样稳,和煎药时扣蒲扇时一样稳,和当年在江南梅林里第一次执剑时一样稳。这握法不属于医师,也不属于江湖客,它属于一种更旧更远、比他身上洗褪色的布衫更熟悉的东西。
“谢寻微。”他没有回头,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谢寻微握紧断剑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他没有拔剑的姿势,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儿,就将所有人的进攻路线都封死了。谢寻微见过很多高手——他父亲是名震天下的镇北大将军,麾下能人无数。但即使在他模糊的儿时记忆里,也没有几个人能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所有路数。
“我在这儿。你专心呼吸就够。”沈酌侧过头,问他:“能走吗。”
谢寻微把自己支撑在断剑上,硬着声说:“能。”
“能走就退后,越远越好。把药包里的甘草含在舌下,不要吞。”
谢寻微看着他的后背,张开嘴想说句什么。他本想说:“我是谢家的人,我要和你一起打。”可他看着沈酌握剑的手——那只手今早还端过一碗苦死人的汤药,还往他行囊里塞了一包蜜渍梅子。他忽然说不出口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只会让那个人分心。于是他真的退后了,退到崖壁旁边的岩隙边缘,把断剑攥在手里,含了一片甘草在舌下,然后蹲下来缩成很小的一团。他想,如果沈酌打输了,他就拉着追兵一起跳崖,至少不让殷正阳活着带走剑里的东西。
周百川看到沈酌拔剑的姿势之后便知道自己此行任务已经失败了。一个温雪剑的主人,不是他和三个探子能拦住的。他咬了咬牙,挥手示意两个刀客从两翼包抄,自己往后退了几步,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烟花,拉开引线。
沈酌没给他点燃的机会。他身形一动,温雪剑如雪落寒江,剑尖点在了周百川的手腕上。不是刺,是挑——手腕上一线极薄的皮肤被挑开,信号烟花从手中脱落滚到草丛里。周百川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细痕,几乎没有血,只一道笔尖划过皮肤般的细痕。这是何等恐怖的控制力,慢一分嫌钝,快一分要废。
“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沈酌收剑回鞘,只说了这一句。
周百川捂着手腕一连倒退了三步,两个刀客早已被那道无声的剑意震慑得刀都提不稳。黑衣人深深看了沈酌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温雪剑居然还活着。”然后果断转身没入山林。周百川带着两个刀客紧随其后,狼狈地沿着来路遁去。
沈酌目送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才将温雪剑插回剑鞘。他转过身走到谢寻微身边,弯腰把这个蜷成一团还在发抖的少年从崖壁旁扶起来。他的手摸到谢寻微腕间的脉搏,三指搭上去,静了片刻。
“被吓到了?”
谢寻微松开咬紧的牙关,把甘草吐出来,抬起黑沉沉的眼睛瞪着他。
“你骗我。”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你说你是大夫。”
“我是大夫。剑是副业。”沈酌答得很自然,像在回答一个关于药性的问题。
谢寻微捏着那柄断剑,骨节发白。他瞪着沈酌,眼眶是红的,但他把眼睛瞪得很大,因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你骗了我四天。”
“四天零三个时辰。”沈酌纠正他,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渍梅子递过去,“把甘草吐了吃这个。你现在的情绪不适合背药方,我暂时想不出更有效的止哭方式。”
谢寻微接过梅子塞进嘴里用力咬下去,果汁在齿间爆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些被踩折的草叶,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第六感。”
“骗人。”
“骗你又怎样。你现在能咬我?”
谢寻微把嘴里的梅核吐在他脚边,然后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十年前是做什么的。”
沈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尖轻触他怀中断剑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十年前做过一件事,和你爹有关。”他停了一下,“但我没来得及救他。”
谢寻微慢慢抬起头。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问也没用。这个人把答案切成了一百片碎片,每一片都藏在他不经意的话语和动作中,只有把这一百片碎片全部凑齐,他才能看到完整的真相。而他现在手里还只有——他数了数——大概六片。他想了很久,问了一个他以为沈酌不会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