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下午没有咳。”
“嗯。”
“也没有再发烧。”
“嗯。”
“那我可以走了。”
沈酌站起来,把布包放进谢寻微的行囊里,动作和放药材没什么两样。他放好布包转过身来,看了谢寻微一瞬,然后伸出手,把谢寻微手腕上最后那根留针拔了出来。银针在灯下闪了一下就收进了针囊,谢寻微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明天走。今晚最后一剂药,煎法比前两剂复杂,需要人盯着。”他往药炉边走,声音平淡如常,听不出任何挽留的意思,“你现在这点精神只是暂时的——下午是焰心草的药效峰值,所以你感觉不错。入夜以后会回落。明早走才稳。”
谢寻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每次都把理由说得跟药方一样全。”
沈酌走到药炉前,拿起蒲扇扇了几下火,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炉火映在他眼睛里,那双眼黑沉沉的,但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深井里倒映的月光。
“大夫留病人,本来就要写清楚医嘱。”他说,“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什么。”
谢寻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住这句话。他沉默着抱起了剑,往床里挪了一寸,把后背抵在冰凉的土墙上散热。土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用指甲沿着裂缝画了一条看不见的延长线,画到一半停住了,闷声说了一句音量刚好能被炉火声盖过的话。
“……我怎么知道。”
沈酌没有再回答。他把药罐端下来倒药,倒了两碗。一碗放在谢寻微床头,一碗搁在自己膝边。谢寻微端起碗时瞥了一眼地上那只单独的碗,还没来得及发问,沈酌已经垂着眼吹了吹碗沿的热气。
“我尝尝苦不苦。”
谢寻微低头喝了一口,很苦。比昨天所有的药都苦。苦得他直皱眉。但他没有抱怨,一口气全喝完了,然后把空碗递给沈酌。
沈酌接过碗的时候,目光在谢寻微脸上停了片刻。那双眼里倒映着炉火和少年苍白的脸,还有他嘴角那一圈药渍。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擦嘴。”
谢寻微接过去,低头看着帕子角落绣的一小片竹叶,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是他见过的最矛盾的存在。嘴上说“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什么”,可手帕上绣的竹叶纹丝不乱,煎药的火候分秒不差,连包药材的布都是洗过的。他擦了嘴把帕子还给沈酌,然后背过身脸朝墙躺下去,被子拉到鼻尖。被子里有皂角味,和那天早上盖的薄衫一模一样。
“沈酌。”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药方我会背。以后我不在,你省点甘草。”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沈酌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弧度很淡的笑,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意外逗到的笑,很短,只有半声,但很好听。
“睡觉。药效上来了会比昨天困。”
谢寻微闭上眼睛。他确实困了。意识模糊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就走了。京城还有仇人没见,爹的剑里还有秘密没拆,二十天的期限不会因为他遇到一个好大夫就暂停。可他竟然不想天亮。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假装这样就能让今晚过得慢一点。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桌上那个旧布包上。布包的系带被反复调整了好几遍,每一遍都为了让提的人更顺手。火炉上的药罐已经撤了,余温还在屋里慢慢散。沈酌坐在床边,身影被烛火投在对面的土墙上。他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床上的呼吸终于沉进平稳的节律,然后伸出手,把被沿往少年肩头多拽了一寸。
做完这个多余的动作,他收回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今天下午教他认药时还握过这样一只手。手指细瘦,骨节分明,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鸟,停在他的掌心。他握了一次就记住了它的全部细节——无名指上有一道小时候被剑刃划过的旧疤,指腹没有练武的茧,掌心却很粗糙,是常年在枕头底下攥着剑柄磨出来的。
他缓缓把这只手握紧,关节硌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窗外山风摇晃着药圃里新发的紫花地丁叶子,沙沙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晒一种很轻的、永远晒不干的东西。
“太快了。”他对着炉火的余烬说。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