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每隔三年有人把药包送到我家后门,送药的人从来不见面。”
沈酌沉默了一会儿。谢寻微看着他从药柜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瓶和一只研钵,忽然问了一句他犹豫了一早上都没问出口的话。
“你能不能教我辨毒。”
沈酌转过头看他。谢寻微迎着他的目光补充道:“不是学医。我只想学会认那几种混在我体内的副毒。以后万一再遇到下手的人——我得认得出他的手段。”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笔筒里抽出最细的一支小楷笔,在方子上添了一味只有两个字的新药名,写完最后一笔才把笔搁下。谢寻微在那短暂却分明的停顿里读到了一个讯息——他说“下手的人”那四个字时,沈酌的眉梢动了一下。
“教你辨识医理需要十年。三天——只够让你记住一个方子。”沈酌直起身把笔放回笔筒,转过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语气多了一层东西,不重,像一张被风吹斜的纸,只翘起一个角,“你肯背吗。”
“什么方子。”
“你身上这种毒的解方。”
谢寻微愣住了。他盯着沈酌,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没找到。
“……你不是说玄阴没有解药。”
“我说的是可延不可解。”沈酌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背错了的穴位名,“不是不能解。是解药需要的条件太多,一般人凑不齐。但方子本身是有的。”
谢寻微把被子攥紧了些:“那你为什么不给我配。”
沈酌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拿起青瓷瓶放到研钵旁边,然后又拿起,又放下——这个动作只做了一次,但谢寻微看到了。
“配不配得齐,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沈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根没有回响的弦,“你需要操心的是把方子背下来。万一以后我不在,你至少知道往哪个方向找。”
以后我不在。
这四个字从沈酌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进药汤里的灰,连个泡泡都没起。可谢寻微还是听见了,而且听见之后胸口某个地方忽然闷了一下,闷得毫无道理。他才认识这个人两天。两天够干什么?不够了解一个人,更不够习惯一个人的存在。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药罐子咕嘟声,习惯了他在门口捣药的背影,习惯了他递药时那句不咸不淡的“趁热喝”。
沈酌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药柜里拿出纸笔,铺在桌上,开始写方子。谢寻微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写字——执笔的手势很稳,笔画干净,没有一笔多余的停顿。写到某一味药的时候他停了半拍,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量,然后才落笔。谢寻微盯着那只握笔的手,盯着他无名指内侧那道被笔杆磨出的旧茧。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山上沈酌握住他手指时那一瞬间的触感——不是那处笔茧,是别的地方,虎口和掌心,横着一条更硬更厚的茧痕,斜斜地横贯掌心。那种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剑磨出来的。
谢寻微没有问。他知道问也没用。这个人连回答“行医之前做什么”都只说“学医”,再问一百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他只是默默把今天观察到的每一道裂缝都收进心里,拼在一起。剑痕。剑茧。不让他叫师父。对他家里的事知道的不多,但在庙里捡到他时,隔着湿布摸到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刻字就停了手。这个人在过去两天里泄露出的一切碎片,单独看什么都不是,摆在一起却凑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还很暗,看不清脸,但已经能看清肩背的弧度——像一个人在某道悬崖边上站了太久,风把他的影子吹歪了,可他始终没有掉下去,也没有退回来。
沈酌搁下笔,把写好的方子推到他面前。
“先背前三行。都是你这两天见过用过的药。”
谢寻微低头看着那张纸。字迹和昨天医书上看到的批注一模一样,笔画清峻,结构内敛,收笔处偶尔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回锋——外公说过这种笔迹是习武之人的习惯,力用到最后会不自觉地收住,怕伤纸。
他背了大半日。
从辰时到未时,他盘腿坐在床上,对着那张方子念念有词。沈酌在门口捣药、煎药、翻医书,偶尔探头看他一眼,像是监考先生在看一个不用功的学生。谢寻微背到第三行中间那味药时卡住了好几次,沈酌头也不抬地提醒他:“白芷,不是白术。白芷走阳明经,白术入太阴经,用错会出人命。”
“你闭嘴,我记得。”谢寻微皱着眉重新看方子,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又闷声开口,“……白芷后面是当归还是川芎。”
“当归。”沈酌翻了一页书,“川芎是治头痛的,你身上的毒不攻头,攻心。”
“那你昨天泡的甘草水是干什么的。”
“给你润嗓子。跟解毒没关系。”
谢寻微低下头,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了。他迅速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把那个弧度抹掉,继续背方子。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终于背完了前三行。沈酌合上医书,从药柜里拿出一个旧布包,把桌上那一排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放进去。青瓷瓶、白瓷瓶、几个蜡丸、一小包切成片的干药、一叠裁成小块的桑皮纸。谢寻微认得那个布包——那是前天晚上裹断剑的布,已经被沈酌洗干净晾干了。
“这是七天的量。”沈酌把布包扎紧,推到桌子靠近谢寻微的那一侧,“每天一剂,煎法写在方子背面。七天之后你该到京城了。”
谢寻微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