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药碗端起来喝光,又重重搁回原处,然后用一种审视的语调开口:“你为什么帮我?你连我是谁都不问,就敢往一个昏倒的陌生人身上扎针灸。”
沈酌站起来,走到床边,俯身拔掉他手腕上的银针。
动作很轻,又快又准,谢寻微几乎没感觉到疼,只看见他的手指在自己腕间掠过,六根银针就整整齐齐地搭在了他的指间。
“一个大夫在破庙里遇见病人,顺手救一下。”沈酌把银针收进针囊,垂着眼睛,说得漫不经心,像真的只是一次最寻常不过的出诊,“不算帮,是职业习惯。”
谢寻微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副温温淡淡的壳上找到一条裂缝,劈开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没找到。
他又把剑柄攥紧了些,换了个方向问:“你给谁煎药都是这个架势?药罐子擦得发亮,药渣按时辰滤,炉子选泥炉不选铜炉,连火候都盯得分秒不差。不像个普通医师。”
沈酌收好针囊,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只是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在说“你这小孩还挺会观察”。
“你自己身子什么情况,不用我告诉你。”他重新拿起扇子在炉边坐下,侧脸对着谢寻微,“一个身上种着玄阴毒的小孩,半夜倒在破庙里发高烧,怀里抱着一柄有十年以上火炼纹的谢家短剑。”
他扇了两下炉火,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背一段跟自己毫无瓜葛的记录:“这故事放在哪个江湖人跟前,第一反应都不该是救人。”
谢寻微脸色一白。
沈酌却在这时候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不大冷,也不怎么热,像恰好温到入口不烫的水。
“但我不是江湖人。我是大夫。大夫只管一件事,你脉还在跳,就得喝药。你手里抱着的是剑还是烧火棍,跟我没关系。”
谢寻微别过脸去,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剑柄上的“谢”字被磨得发白,边缘沾着昨夜混了雨水和泥土的旧渍。
他伸手想把泥垢擦掉,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
沈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了他跟前,递过一块拧好的湿布,什么也没说。
谢寻微接过去,低着头一点一点擦剑柄,擦得又慢又仔细,眼底那点水光蓄了很久,始终没有掉下来。
沈酌没有看他擦,转身回到炉边,背对着床铺,把晾在筛子上的药材一片一片翻面,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炉火。
木柴炸开一朵细小的火星,转瞬即逝。
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四百三十里。”沈酌忽然开口,背对着他,“按你昨晚的速度,走不到。按你的腿长,每天最多走二十五里。算上途中毒发修养,至少再给你二十天。加起来不够到京城。”
谢寻微抬起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算过这笔账。他张了张嘴,沈酌已经替他算完了。
“我可以给你配药。”沈酌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维持剂量,够你撑到京城,再多送十天的余量。条件是——”他终于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方平平地投过来,“你在我这儿住三天。让我摸透你毒发的规律,我好调方子。”
谢寻微皱着眉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里写满了审视和犹豫,还有一点被安排之后的不甘心。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又冷又闷。
“……我没钱。”
沈酌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翻了一页。那动作自然得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话,又像是听见了但觉得完全不值一提。
“大夫说的三天,不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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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天光从米白色渐渐变成了浅金色,照在谢寻微攥紧被角的那只手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昨晚在破庙里蹭出来的青紫,忽然发现伤口被清理过了,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连指甲缝里的泥都被人擦干净了。
他捏了捏被角,抬头看着那个坐在炉边翻医书的人,觉得这人很奇怪,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好像他不是在救人,而是在还一笔没跟任何人说过的旧账。最终他垂下眼睛,把心底那点疑影摁下去,裹着被子重新躺好。
“你说的,就三天。”
他把脸转向墙角,留给沈酌一个后脑勺。用的是命令式的语气,声调却因为虚弱而沉不下去,倒像在确认一件不太敢信的事。
沈酌从书页上方看了一眼那个裹成茧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收回视线,把晾在药筛上的紫珠草一片一片翻过来,炉火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好好睡。你现在需要把昨晚消耗的体力补回来。”
谢寻微没有应声。但他攥在断剑上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