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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庐(第2页)

谢寻微低头看着那几根银针,忽然问了一句:“你看出我中毒了。”

沈酌把帕子搁回盆边,在床边的竹椅上坐下来,拿起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炉子,声音被扇子扇得断断续续:“玄阴。寒毒之极。入经脉三年以上者,活不过五载。”

他顿了顿,目光从炉火上移过来,落在谢寻微脸上,语调仍然平淡得像在背医书。“你能长这么大,说明有人在替你下很贵的药。”

谢寻微攥紧了被子。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绷紧了些。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火炉上的药罐端下来,倒进一个粗瓷碗里,递到谢寻微面前。

动作很自然,就像做过一千遍一样。

“先把药喝了。”

谢寻微没有接。沈酌也不急,就那么端着碗,一只手的指尖托着碗底,另一只手的拇指稳稳地扣着碗沿。

他端着碗的姿势很稳,纹丝不动,不像个寻常医师,倒像个常年握剑的人在某天忽然换了锅铲。

两个人僵持了两息。

谢寻微伸手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乌沉沉的药汁,闻起来比外公熬的还苦三分。

他仰头一口气喝干了。

“现在可以说了吗。”他把空碗搁在床沿,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沈酌看着他碗底残留的那一点药渣,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

“你是谢家的人。”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谢寻微没有否认。他抱着剑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沈酌却像根本不在意他回不回答,从竹椅上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不紧不慢地翻拣着什么,背影对着谢寻微,声音也淡淡的,像隔着药雾在对着空气说话:

“谢长渊的玄铁重剑,江湖上没人不认识。但那柄剑太重,不适合传给孩子,所以他另外打了一柄小的,水波纹,剑柄刻姓。”

他关上一个抽屉,打开第二个。

“他曾经请江南铸剑堂的老师傅开过刃。老师傅喝醉了跟人吹嘘,说那柄剑是他这辈子打过最轻的一柄剑,轻得连个七岁娃娃都拿得动。”

谢寻微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没有让声音发抖:“你认识我爹。”

沈酌关上抽屉,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碗,碗里是温水,被他兑了些不知道从哪个瓶子里倒出的蜜,搁在谢寻微床边。

“漱口用,去药味。”他看着谢寻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重新拿起那把破旧的蒲扇,慢慢扇着炉火,声音低下去,“你爹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谢家的剑,见过的人都记得。”

谢寻微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蜜水。甜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甜的东西了。

“……我师父留的药只够再吃二十天。”他把碗攥在手里,声音闷闷的,像跟那碗水说话,“我得在二十天之内到京城。”

沈酌扇扇子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扇,声音平平的:“你走不到。”

“我走到了。”

“走到镇子就倒了。”沈酌的声音不带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连尾音都是平的,“这里离京城还有四百三十里。”

谢寻微张了张嘴,想顶回去,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昨晚在土地庙昏倒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种浑身发冷、意识一点点滑入黑暗的无力感,让他攥紧了被角,把被子捏出一道很深的褶。

他清了清嗓子,用最冷的声调盖过去:“那是昨晚淋了雨。”

沈酌没理会他的嘴硬,蒲扇柄指了指床头那碗还没喝完的药:“喝光。然后把手伸出来,左手的脉我还没摸透。”

谢寻微看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医师,对方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让他浑身不舒服。

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早就认识他似的。

可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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