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微是被苦醒的。
那苦不在嘴里,在鼻子里。熬了不知多久的草药把整间屋子腌成了药罐子,浓得几乎能把死人呛起来。
他还没睁眼,先皱了眉,这是他闻到药味的本能反应,十年来每三天一碗苦汤灌下去,舌头已经把“苦”这个味道刻进了骨头里。
然后他发现了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
他枕的不是土地庙的冷青砖,而是一块干燥的、带着皂角味的粗布枕头。
身上的衣服换了,不是他那件淋透的旧袍子,而是一件半旧的素色中衣,袖口挽了两道,料子粗糙但干净,被他的体温捂得发暖。他下意识往胸口一摸。
断剑还在。布裹被人解开过,又重新包好了,包法跟他自己包的不一样,更紧,更平整,打了个他没见过的结。
但剑柄上那个“谢”字仍然被布遮得好好的。
谢寻微攥紧断剑,慢慢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面发黄的草席棚顶,椽子熏得发黑,上面挂着几串风干的药材。
阳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被过滤成温吞的米白色。旁边有一个泥糊的火炉,炉子上架着一只缺了嘴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苦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不是土地庙,也不是客栈。
这地方太破,破得不像给人住的。
但破里面透着一种很漫不经心的秩序。
药柜上的瓶瓶罐罐按高矮排好了,晾药的竹筛斜靠在墙角,地上连一片碎药渣都没有。
“醒了就起来喝药。”
声音从屋子另一边传来,不高不低,像说了一句类似“今天天气不错”的话。谢寻微猛地转过头。
门边坐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太清五官,只看见他坐在一张旧竹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医书,手里捻着一根药草在指间慢慢转。
他身上有种和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的安静。像一块被流水磨圆的石头,看着不起眼,摸上去才知道沉。
他抬眼看了谢寻微一眼,把药草搁下,起身端了药罐走过来。
“昨晚你在土地庙昏倒了。”他把药倒进碗里,语调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淋了雨,寒邪入体。”
谢寻微没有接药碗。他盯着那张逐渐走近的脸,年轻得不像一个独居在这种破地方的医师。
五官温润,眉眼间带着一点疏淡的倦,像没睡好,又像懒得跟人多说。
袖子挽到肘弯,手指沾着药渍,倒药的动作很利索,一滴都没洒出来。
两只手指尖上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老茧,是常年跟药材和铡刀打交道留下的。
“这是哪儿。”谢寻微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哑。
“我家。”那人把药碗搁在他床头的矮凳上,转身又去拿什么。
“……你是谁。”
“昨晚给你退烧的人。”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说“月亮是晚上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双眼黑而沉,没有多余的热络,也没有多余的冷漠,像一口很深的老井,水面在下面,天光在上面,中间隔了很长一段什么也看不清的距离。
“沈酌。”他顿了一下,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像想起什么陈年旧事,“斟酌的酌。”
谢寻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手掌刚撑到床沿,就看见自己手腕上扎着一根银针,细如牛毛,入肉半寸。
他一愣,这才发现两只手腕上各扎了三针。
“别动。”沈酌说,“针走偏了我还得重新扎。”
“……你扎的?”
“这里就我一个人。”沈酌拧干帕子递过去,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烧了一夜,天亮才退。不把你经脉稳住,毒会趁你虚弱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