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微走出谢家旧宅的大门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官道两旁的野草挂着隔夜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尖和袍角。
他将父亲那柄断剑用布裹好,贴身收在胸前,剑柄硌着肋骨,走一步便轻轻抵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他又摸出那粒蜡丸,只有最后一粒了,指腹摩挲着蜡壳上细小的裂纹,没有立刻捏开。还能撑一会儿,舍不得。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具身子还能撑多久。没有新药,最多二十天。
外公说过这药出自无名谷,谷在哪里他不知道,只知道有个医师十年前路过谢家废墟,把他从枯井里捞出来,守了七日七夜,等人退了烧睁开眼,那医师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布包,包着够吃三年的蜡丸和一张没有署名的药方。
药方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墨迹被水渍洇过,字却仍然清峻挺拔,像写字的人只是随手记了一笔账,而不是在交代一条人命:“此毒可延不可解,三年后换方。”
三年后果然有人送来第二包药,同样没有留下名字。
从那以后,每三年一包药,准时送到谢家旧宅的后门。外公说,送药的是个年轻男子,不多话,放下药包转身就走,风帽压得低低的,从来没见过正脸。
二十年。
谢寻微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两遍。他今年十七,这条命是用二十年的药续过来的。可是药还剩最后一粒,二十天之后,续命的线就断了。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荒废的宅院。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回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目送他,像母亲当年那样冲他挥手,笑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笑都提前用光。
他怕自己一看见那个画面,就会掉头走回去,回到那间破屋子里,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可他活到今天,不是为了苟活的。
那柄断剑贴着他的心口,剑身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父亲临终前以内力震断这柄剑,把什么秘密封进了剑身。
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这柄剑是父亲最后护了一程的东西,就够了。替他护了十年的,他接着护。
天色渐渐亮起来,路边的茶树丛里腾起细白的雾气,被初升的日头一照,像铺了一地薄纱。
春寒料峭,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赶早的货郎挑着担子经过,瞥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少年穿得太单薄,却也没有人多管闲事
江湖上独行的少年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家跑出来的。
谢寻微走得不算快。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走快。
外公给他定了许多规矩:不可疾行,不可动怒,不可受寒。他把这些规矩牢牢记了十年,如今一条一条地犯。
走出三里地时,胸口开始闷痛。他没有停。
走出五里时,汗珠从额角渗出来,呼吸开始发紧。他略微放缓脚步,调匀气息,咬着牙继续走。
那条官道在晨雾里延伸出去,又长又直,看不到尽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说这条官道一直往北就是雁门关,是他将来要守的地方。
那时候他坐在马上,父亲牵着缰绳,身后的谢府白墙黑瓦掩在柳荫里,母亲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笑声穿过整条巷子。
他骑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声
“娘——”
母亲应了他一声
“哎——”
尾音拖得长长的,从巷口一路追到巷尾。
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