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轮椅前,看着另一个自己。
她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记忆,是感知。她记得自己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亮着,有人在她的头皮上贴电极。她记得那种冰凉,记得酒精棉球的气味,记得有人在她耳边说“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妹妹的死亡感知。
但现在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
“沈念没有替我死。”沈渡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事实,“她把我变成了这个。”
她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碰到另一个自己的手指。冰凉的,像摸到一块被遗忘在冰柜深处的肉。
但就在触碰的瞬间,她的左手无名指不再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轮椅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瞳孔涣散,虹膜褪色,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但那双眼睛在看着沈渡——不是在“看”,是在“识别”。像扫描仪,像摄像头,像服务器在读取数据。
“你来了。”轮椅上的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我等了你六年。”
“你是谁?”沈渡问。
“我是你。”轮椅上的女人说,“我是沈渡。我是被留在这具身体里的那个沈渡。我是残次品,是备份,是垃圾。他们把你的意识拷贝走了,把原版留在这里等死。我才是原版。”
沈渡退后一步。
“不。”她说,“我是原版。我有记忆,我有感知,我有——”
“你有什么?”轮椅上的女人打断她,“你记得六年前的车祸吗?你记得车祸之前的事吗?你记得你小时候住在哪里吗?你记得你的生日是哪一天吗?”
沈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
她记得车祸之后的每件事——记得妹妹的尸体,记得解剖,记得法医鉴定报告,记得死刑注射的记忆碎片。但车祸之前?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自己的童年。不记得父母的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学会解剖的。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当法医。
她所有的“记忆”,都是车祸之后才“生成”的。
“你看。”轮椅上的女人笑了,嘴角上扬,露出一点虎牙——和沈念一模一样的笑,“你不是原版。你甚至连副本都不是。你是沈念用她的记忆碎片拼出来的一个‘人’。你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沈渡的,但你的意识是沈念的。你不是沈渡,也不是沈念。你是一个缝合怪。”
沈渡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概率上,你说的是可能的。”
“概率上?”轮椅上的女人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碎玻璃在地上拖行,“你还用‘概率上’这个词。你知道这是谁的口头禅吗?是沈渡的。我——这个真正的沈渡——的口头禅。你连口头禅都是偷的。”
她伸出手,抓住沈渡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那个消瘦的身体应该有的。
“让我告诉你真相。”轮椅上的女人说,“六年前的车祸,死的是你们两个。沈渡的身体活了但意识死了,沈念的意识活了但身体死了。你们都不是完整的。你们从来都不是。”
“然后沈念做了一个选择——她把自己的意识塞进了沈渡的身体,然后用沈渡的身体活下去。但她做不到。因为沈渡的意识还残留在这具身体里,像癌细胞一样扩散。两个意识在同一个大脑里打架,打到最后,谁都没赢。”
“老余把你们分开了。他把沈渡的残存意识提取出来,放进这台服务器里。把沈念的意识留在沈渡的身体里。但两个意识都碎了——碎成无数个碎片,散落在彼此的神经回路上。”
“你们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其实你们是无数个碎片的集合。你们以为自己有完整的记忆,其实你们的记忆是拼凑出来的——从彼此身上偷来的。”
轮椅上的女人松开手,靠回轮椅。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的DNA会出现在凶案现场了吗?”她说,“不是因为你杀了人。是因为你——这个由碎片拼凑出来的缝合怪——在零点记忆同步的时候,会短暂地‘消失’。你的身体会变成空壳,而那个空壳会被服务器里的我接管。我用你的身体去杀人,然后把DNA留在现场,再把记忆同步到你脑子里,让你以为是你杀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因为我要你来找我。”轮椅上的女人说,“我要你知道,你不是你。我要你亲手关掉这台服务器——关掉我。然后你就会消失,因为你的意识是靠服务器维持的。服务器一关,你的意识就会碎,碎成无数个碎片,回到它该回的地方——回到沈念的脑子里,回到我的脑子里,回到沈渡的身体里。”
“你会变回一堆碎片。而我——真正的沈渡——会消失。我们都不会‘活’下来。”
她笑了。
“你觉得这个结局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