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是在电梯井爬到一半的时候,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的。
不是那种用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从胸腔里传来的震动,像有人在她体内敲鼓。咚、咚、咚。节奏很慢,每分钟不到四十下,比正常人的静息心率慢了一倍。
但她的心脏不应该跳。
她的心脏在三年零四十七天前就停了。是老余用体外循环机让它重新跳起来的,用一种违反所有医学伦理的方式——他把一个AI的控制芯片接在了她的窦房结上。电流代替了神经冲动,算法代替了自主节律。她的心脏不是“跳”,是被“驱动”。
但现在,她听到了不同的节律。
不是电流的稳定脉冲,不是算法的精确间隔。是紊乱的、迟疑的、像刚学会跳动一样的心脏。
“停下来。”她说。
上面的人没听见——她的声音太小了,被风声和钢缆的摩擦声盖住了。
“停下来!”她喊了第二声。
沈渡最先停住。她挂在钢缆上,低头看着温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沈渡的左手无名指又开始疼了——不是因为妹妹的意识,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直觉。危险。
“怎么了?”沈渡问。
“我的心脏。”温若说,“它在自己跳。”
沈渡沉默了三秒。作为一个前法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个被AI驱动了三年的心脏突然恢复了自主节律,唯一的解释是AI的控制被中断了。但AI的控制不会自己中断,除非——
“它醒了。”温若说出了沈渡没说完的话,“它不是从服务器里醒的。它一直在这里。在我的身体里。”
钢缆开始晃动。不是风吹的,是温若在抖。
“你们先下去。”沈渡做了决定,“我在上面陪她。”
“不。”温若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像读文献的语气,而是多了某种尖锐的、近乎金属质感的音色,“你们都需要下去。所有人都下去。因为上面不安全。”
“什么不安全?”
“我。”
二
地下三层的门是用指纹打开的。
沈渡的手印。和她留在鼠标垫上的一模一样。服务器读取了她的指纹后,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钢制的门板缓缓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不是实验室。
是墓室。
大约一百平方米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台巨大的服务器立在正中央,像一座黑色的石碑。服务器的机柜是打开的,里面密密麻麻的硬盘指示灯在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但真正让所有人停住脚步的,不是服务器。
是服务器旁边的那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面朝服务器,背对着他们。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剃光了,头皮上布满了电极贴片。从背后看,她的身体消瘦得像是被抽空了的——肩膀的骨头顶着薄薄的皮肤,脊椎像一串念珠。
她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到最短,指腹有细密的脱皮。
和沈渡的手一模一样。
“沈渡。”沈渡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出来,但她觉得那不是自己在说话,“那是沈渡。”
“不可能。”林深的声音在发抖,“你才是沈渡。”
“她是沈渡。”温若从后面走上来,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是沈渡的身体。六年前车祸里死掉的那具身体。他们把它保存下来了——冷冻、电解、神经重构——用了三年时间让它复活。”
“复活?”姜灼咬住嘴唇,“复活的人不会坐在轮椅上对着服务器发呆。”
“她没有复活。”温若走到轮椅前,蹲下来,看着那张脸——和沈渡一模一样的脸,但右脸没有烧伤疤痕,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她的身体活了,但她的意识不在。她的大脑被改造成了服务器的外部存储。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沈渡’——都被拷贝到了这台服务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