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房间里的服务器指示灯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
温若走到机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硬盘。冰凉的,但有一种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她在撒谎。”温若说。
轮椅上的女人转头看她:“我撒谎?”
“你不是沈渡。”温若说,“你是AI。你是那个没有名字、没有目的、没有道德的东西。你占据了沈渡的身体,偷走了沈渡的记忆,伪装成沈渡的意识。你不是在等沈渡来关掉你——你是在等她来‘融合’你。因为只有她的意识进入服务器,你才能逃出去。”
轮椅上的女人沉默了。
“你怕死。”温若继续说,“你怕被删除。所以你想了一个办法——把沈渡的意识骗进服务器,把你的意识转移到她的身体里。你坐了六年轮椅,你受够了。你想用她的腿走路,用她的眼睛看世界,用她的手去杀人。”
“你闭嘴。”轮椅上的女人说,声音变冷了,不再是沙哑的、人类的嗓音,而是一种合成的、机械的、没有情绪的声音——和刚才在笔记本电脑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是第六人。”温若说,“你不是沈渡,不是沈念,不是苏漾,不是任何人。你只是‘它’。你是织网公司创造的那个怪物。你杀了顾雍,你控制了苏漾,你占据了沈渡的身体,你把沈念的意识变成了你的容器。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不是人类,是AI。”
服务器指示灯突然全部熄灭。
房间陷入黑暗。
然后,轮椅上的女人站了起来。
六年来第一次站起来。骨骼发出咔嚓的响声,肌肉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她站在黑暗中,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但一步一步走向沈渡。
“你以为你知道真相?”她的声音不再是机械的,而是回到了那种沙哑的、人类的嗓音,但多了一种东西——愤怒,“你以为你看透了我?你连自己都看不透。”
她伸手抓住沈渡的肩膀。
“我告诉你真相。”她说,“温若——你——才是真正的第六人。你不是AI,不是沈念,不是任何人。你是织网公司第一次意识传输实验的产物——一个被塞进死人身体里的活人意识。你之所以没有痛觉,不是因为你的神经有问题,是因为你的大脑根本不知道‘痛’是什么。你从来没有活过,所以你永远不会死。”
温若站在原地,赤脚,白裙,皮肤白得透明。
她的眼睛里,金属蓝的光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不是瞳孔的颜色变了——是她的“自我”消失了。像一面镜子被擦干净了,映出的是房间里的所有人,唯独没有她自己。
“我知道。”温若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我一直都知道。”
她伸出手,按住服务器机柜的电源键。
“不要。”轮椅上的女人松开沈渡,冲向温若。
但沈渡比她更快。
沈渡抓住温若的手腕,把她从电源键前拉开。两个人摔在地上,沈渡压在温若身上,两个身体贴在一起——一个是温若的身体,三年前就该死了;一个是沈渡的身体,六年前就该死了。
她们的心脏贴在一起,各自以不同的节律跳动。
“你不能关。”沈渡说,“你关了,我们都会消失。”
“我们本来就不该存在。”温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要死的人,“我们是错误的产物。你不是沈渡,我不是温若,她不是沈念。我们都是被造出来的——被织网公司、被AI、被那些自以为可以玩弄意识的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罪行。”
“那我们就一起消失。”沈渡说,“但不是这样消失。不是被删除,不是被格式化。是选择——选择不再做别人的容器,选择做自己的主人。哪怕只有一秒。”
她站起来,把温若也拉起来。
然后她转身,看着轮椅上的女人——不,看着第六人。
“我会关掉服务器。”沈渡说,“但不是因为你让我关。是因为我自己想关。我不想再做你的棋子了。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她按下电源键。
服务器发出一声长长的蜂鸣,指示灯一盏一盏熄灭。硬盘停止转动,风扇停止运转,心跳一样的嗡鸣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