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空地的边缘,把刀横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快要圆了,再过两三天就是满月。她想起小时候,张新指着月亮说“姐姐你看,月亮像不像一个饼”。她当时说“不像,饼是圆的,月亮也是圆的,但饼能吃,月亮不能吃”。张新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嘴里缺了两颗门牙。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小册子。纸页已经脆得不敢翻动了,她只是把手指按在封面上,感受着那些粗糙的、起了毛边的纸。小册子旁边是那块蓝布,蓝布旁边是何平送的那支笛子。三样东西,三个人的痕迹。
她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她已经走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踩空。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细长细长的,像一把被竖起来的刀。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山路两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声音很细,像一根根被拉长了的针。
回到营地的时候,灶台边的灰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在灶台边蹲下来,把手贴在灰烬上,让余温暖暖手指。灰烬的热气钻进皮肤,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蛇在她的血管里游动。
她正要站起来回帐篷,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她回头一看,是老韩头和何平。两个人并排走过来,老韩头拄着拐杖,何平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还没睡?”老韩头问。
“刚要睡。”张霖玥说。
何平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是一只野兔,已经剥了皮,掏了内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白天在后山套的,”何平说,“老韩头说你练刀辛苦,给你补补。”
张霖玥看着那只野兔,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何平手里接过兔子。兔子很轻,收拾得很干净,肉是粉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我去烤。”她说着,走到灶台边,生起火,把兔子穿在一根树枝上,架在火上烤。火苗舔着兔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在火上,溅起一篷篷细小的火星。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肉香混着烟火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老韩头和何平在灶台边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堆火,谁也不说话。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三尊被火光镀了金的雕像。
兔子烤好了。张霖玥把兔肉分成了三份,最大的一份递给老韩头,中间的一份递给何平,最小的一份留给自己。老韩头接过兔肉,没有吃,先抽了一口烟。何平接过兔肉,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嚼了咽下去。
张霖玥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份。肉很嫩,很香,带着柴火的烟熏味。她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不,应该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除了粥和饼子之外的东西了。
“老韩头。”张霖玥说。
“嗯。”
“方荀什么时候会打到这里?”
老韩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空。北边的天很黑,没有星星,连月亮都照不透那片黑暗。
“快了。”他说。
三个人又沉默了。篝火烧着,木柴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何平把手里的兔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嚼了嚼,咽了下去。
“到时候,”何平说,声音很轻,“咱们能活几个?”
老韩头没有回答。张霖玥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也许一个都活不了,也许能活一两个。谁知道呢。
张霖玥把手里的兔肉吃完了,把骨头扔进火里。骨头在火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就被烧成了灰白色。她用树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我不管能活几个。”她说,“我只知道,我会活到最后一个。”
老韩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何平也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夜风大了些,把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从火堆里飞出来,飘向夜空,很快就灭了。张霖玥站起来,把柴刀别回腰间,朝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韩头和何平还坐在火边,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有两个树冠的树。
她钻进帐篷,躺在干草上,把毯子拉到下巴。帐篷外面,篝火噼啪作响,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声音的起伏,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的。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小册子。纸页还是那么脆,摸上去像摸到了一片干透了的树叶。她把小册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快了。方荀快要打过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没有。也许永远都准备不好。但刀已经在手上了,招式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剩下的,是到时候能不能拔出来,能不能砍下去。
她在黑暗中握紧了刀柄。
刀柄是温热的,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她把刀柄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