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泼进了营地。方荀的前锋——不是斥候小队,是真正的前锋部队——已经在五十里外扎营了。五十里,骑兵半天的路程,步兵一天半。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老韩头把所有人召集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他站在那块平时坐着的石头上,拄着拐杖,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把没有生锈的刀。
“消息你们都听到了。”老韩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方荀的前锋到了五十里外。不是上次那种十几人的斥候小队,是正经的前锋营。少说五百人,多则上千。咱们这里,能打仗的,不到三十个。”
没有人说话。风从北边吹来,把营地门口那面歪歪斜斜的破旗吹得猎猎作响。
“我不逼你们。想走的,现在收拾东西,从后山走。方荀的人不会追你们,因为他们要的是大路,不是山路。”老韩头顿了顿,“想留下的,把刀磨快了。咱们人少,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看了看身边的人,有人把刀从腰间拔出来又插回去。何平站在人群里,手里握着那把旧刀,指甲掐进刀柄的麻绳里,指节泛白。老周头用那三根手指捏着勺子,勺子在半空中悬着,忘了放下。
第一个人站了出来,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十八九岁,脸上还有没有褪干净的青春痘。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包袱散开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鞋,一包干粮。他没有弯腰去捡,而是拔出刀,在老韩头面前站直了身体。
“我不走。我没地方去了。”他说。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二个人站了出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一个接一个的,没有人往后退,没有人朝后山的方向看。最后站出来的是老周头。他用那三根手指捏着勺子,朝老韩头举了举,像是敬了一杯酒。“我做了大半辈子饭,没杀过人。这回,让我试试。”
张霖玥站在人群外面,靠着灶台,把刀横在膝盖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她没有站出来,也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表态。她留在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赤华国,不是为了什么忠君报国。她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一把刀,有人教她怎么用这把刀,有一群跟她一样没有地方去的人。这就够了。
老韩头从石头上下来,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火星从刀刃和石头的缝隙里溅出来,细小的,金红色的,像萤火虫的尾巴。
“你的刀磨了多久了?”老韩头问。
“从昨天晚上磨到现在。”张霖玥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够了。再磨就卷刃了。”
张霖玥停下来,把刀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刀刃。刀刃上有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是磨到极致的标志,再磨下去,刀刃就会变脆,砍到硬物就容易卷刃。她把磨刀石放到一边,用拇指摸了摸刀刃,刀刃在她指腹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
“好了。”她说,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
老韩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但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头发上的叶子。他没有说话,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天白天,营地里所有人都在做准备。有人在磨刀,有人在修寨墙,有人在挖壕沟,有人在做弓箭——说是弓箭,其实就是把树枝削尖了绷上麻绳,射不远也射不准,但总比空手强。老周头在灶台边忙了一整天,把所有的粮食都翻了出来,熬了一大锅稠粥,烙了一堆饼子。他把饼子一个一个地包好,塞进每个人的包袱里。“吃饱了才有力气砍人。”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三根手指捏着饼子,动作出奇地稳。
张霖玥没有帮忙。她坐在后山的空地上,把那把刀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练刀,没有磨刀,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想——想渝武村,想李微依,想父亲,想王氏,想张新。想那些已经死了的人,想那个不知道还活没活着的人。她把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清点库存,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影一寸一寸地爬过空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一片橘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她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走下山。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不是平时那种小小的、只够烧水做饭的篝火,是好几堆大火,火光冲天,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士兵们围坐在火边,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擦刀,有的在低声说话。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勇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已经把一切都放下了之后的平静。
何平坐在灶台边,把那支旧笛子放在嘴边,吹了一支曲子。曲子很慢,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笛声在夜风中飘荡,穿过帐篷,穿过篝火,穿过寨墙,飘向远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听着。张霖玥蹲在灶台后面,把那支笛子的声音收进耳朵里,收进心里,收进骨头里。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方荀的前锋什么时候到,不知道来多少人,不知道她能杀几个,不知道她能不能活过明天。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蹲在灶台边、连斧头都握不稳的丫头了。她是一把磨好了的刀。刀不需要想太多。刀只需要在出鞘的时候,够快,够准,够狠。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小册子,摸了摸那块蓝布,摸了摸那支笛子。三样东西,三个人的痕迹。她把它们按在胸口,感受着它们的轮廓。
今晚是她在这个营地里的最后一夜——也许是她这辈子最后一夜。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有答案。她闭上眼睛,把刀柄握在手心里。刀柄是温热的,被她的手心捂热了。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来多少,杀多少。杀到杀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