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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第1页)

老韩头说不再教她,就真的不再教了。他不去后山了,每天坐在灶台边抽烟,看老周头做饭,偶尔和士兵们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望着北边的天空发呆。

他的左臂上的伤已经好了,但走路的时候瘸得更厉害了,有时候从帐篷走到灶台,短短几十步路,他要歇两次。没有人问他腿怎么了,他也不说。

在这个营地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有些伤看得见,有些伤看不见。老韩头的伤,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都藏在那一瘸一拐的脚步里。

张霖玥每天半夜独自上山,独自练刀,独自下山。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她练得好还是不好,没有人递给她药膏或者布条。她像一棵被移出苗圃的树,没有人再给她浇水施肥,她得自己从土里找水,自己把根扎深。第九式她练了一个月,还是没有练成。不是练不会,是练不到老韩头那个程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适应那种“快”——出刀的速度越来越快,招式的衔接越来越流畅,刀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越来越薄。但老韩头那种“整个人变成一团白光”的境界,她还差得很远。她不知道还要练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都达不到。她不着急。着急没有用。刀法不是靠着急练出来的,是靠一遍一遍的重复,把每一个动作刻进骨头里,刻进肌肉里,刻进呼吸里。

这一个月里,营地又来了十几个逃兵。不是从青峡关来的,是从更南边来的。他们说方荀的大军已经占领了大半个赤华北境,正在向南推进,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不急不躁,迟早会把整个赤华都吞进去。新来的逃兵带来了更多的消息——坏消息。赤华的皇帝逃出了京城,往南边跑了,带着一帮大臣和金银细软,把京城留给了方荀。京城没有抵抗就投降了,城门大开,守将献城,方荀的军队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赤华的都城。

“皇帝都跑了,我们还打个什么劲?”一个新来的逃兵蹲在灶台边,双手抱着头,声音闷闷的,“赤华完了。完了。”

没有人接他的话。老周头用那三根手指捏着勺子搅粥,勺子在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单调的摩擦声。老韩头坐在石头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何平靠在寨墙的木桩上,把那支旧笛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个断断续续的音,又放下了。

张霖玥蹲在灶台后面,把那把旧刀横在膝盖上,用一块新的磨刀石磨刀刃。磨刀石是从河边捡来的,青色的,一面粗糙一面光滑。她用粗糙的那面磨,磨得沙沙响,刀刃在月光下渐渐变亮。她知道皇帝跑了,知道京城丢了,知道赤华可能真的要亡了。但这些事情离她太远了。她的世界只有这个营地,这座后山,这把刀。皇帝跑不跑,京城丢不丢,她管不了。她能管的,只有手里这把刀。她能做的,只有把刀磨快,把招式练熟,然后在方荀的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多砍几个。

一天傍晚,张霖玥从后山下来,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骑着一匹瘦马,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他在营地门口下了马,跟哨兵说了几句话,哨兵犹豫了一下,把他领了进去。

张霖玥跟在他们后面,走进营地。那人被带到了老韩头面前。老韩头看了一眼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没有说话,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是这里管事的?”那人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块什么东西。

“算是。”老韩头说,“什么事?”

那人把斗笠摘下来,把脸上的灰布也扯了下来。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瘦削,黝黑,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子。他看着老韩头,目光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估量这里值多少钱。

“我姓孟,是个商人。”那人说,“从北边来。带了一批货,想往南边送,但路上不太平,想找几个人护送。”

“我们不是镖局。”老韩头说。

“我知道。”孟商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锭银子,白花花的,在夕阳下闪着光。“这是定金。送到地方,再付三倍。你们这里有多少人?三十个?四十个?每人能分不少。”

老韩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孟商人。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道刀疤被扯动了,像一条慢慢蠕动的蜈蚣。他没有去接银子,而是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我们在等方荀的人。”老韩头说,“没空给你当保镖。”

孟商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把银子收回怀里,重新戴上斗笠,蒙上灰布。“那就打扰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营地,在张霖玥身上停了一下——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好奇。

“那个丫头,”他指了指张霖玥,“是你们的人?”

“是。”老韩头说。

孟商人又看了张霖玥一眼,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张霖玥蹲在灶台后面,继续磨刀。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一直在追着那个人的马蹄声,追到听不见为止。那个人让她不舒服。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一头牲口,盘算着这头牲口能卖多少钱。

“那个人不是什么商人。”何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商人的手不是那样的。他握缰绳的手上有茧,但不是磨出来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张霖玥停了一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何平。

“我看出来了。”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张霖玥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沙,沙沙沙,磨刀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何平在她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开了。

那天半夜,张霖玥照常去后山练刀。月光很好,亮得能看清空地上每一道裂缝。她站在空地中央,拔出刀,闭上眼睛。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练第九式。

快。快到她不需要看清。快到她不用想。快到她的身体自己会动。

她出刀。横斩,反撩,转身劈,连环斩,逆撩,缠头裹脑——前八式的招式在她手里像流水一样淌出来,一招接着一招,一招连着一招,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她的身体在旋转,刀在旋转,月光在旋转。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柔软,但不会被折断。

第九式不是新的一招。是把前八式揉碎了、捏烂了、重新长出来的东西。她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长出来。她只知道,她得继续练。一遍不行就一百遍,一百遍不行就一千遍。

她练到月亮西斜,练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练到刀柄上的麻绳被她手心的汗浸透了一次又一次。她收刀站定,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坑。

她练了三千遍。这是她自己记的数。从老韩头不再教她的那一天起,她每天半夜练一个时辰,每天练大约三百遍。三千遍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不是变快了,是变稳了。出刀的时候不再有多余的动作,收刀的时候刀尖不再晃动。刀刃和她的手臂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像是它们认识了很久,像是它们本来就是长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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