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荀的斥候退走之后,营地像被飓风扫过一样。帐篷倒了三顶,灶台被马蹄踩塌了一角,地上散落着碎碗、断刀和暗红色的血迹。倒下的士兵有七个,死了四个,重伤三个。活着的士兵们沉默地收拾残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把帐篷布吹得啪啪作响。
张霖玥坐在灶台后面的泥地上,背靠着倒塌的灶台,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那把旧刀横在她身旁的地上,刀刃上的血已经开始发黑,凝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她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战斗的时候她没有害怕,战斗结束了,恐惧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漫到嗓子眼。她想吐,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涌上来,她咽下去,又涌上来,又咽下去。她没有吐出来。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吐。
老韩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上比平时更灰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没有风的灯。他从怀里摸出烟杆,想点上,手指抖得厉害,火折子打了好几次都没打着。张霖玥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火折子,打着了,凑到烟锅边上。烟丝点燃了,老韩头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怕不怕?”老韩头问。
“怕。”张霖玥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怕就对了。不怕的是疯子。”老韩头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嘴角漏出来,被风吹散了,“第一次杀人,谁都怕。老子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吃什么都吐,喝水都吐。你呢?想不想吐?”
“想。”
“那就吐。吐出来就好了。”
张霖玥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她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手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你杀了两个。”老韩头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霖玥点了点头。
“一个是砍大腿,一个是逆撩开膛。还有一个后背那一刀没死透,后来被人补了。算你两个半。”老韩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或者灶台上的饭菜,“第一次上阵,杀两个半,不错了。”
张霖玥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旧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像一层锈。她伸手拿起刀,用手指摸了摸刀刃上的血痂,血痂碎了,粉末沾在她的指尖上,暗红色的,细得像灰。
“他们是什么感觉?”她问。
“谁?”
“我杀的那两个人。他们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老韩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重新塞上烟丝,点上火。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最后说,“我不是他们。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杀他们的时候,如果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死活。你活着,就是对的。你死了,什么都没了。”
张霖玥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得稳。她走到灶台边,把倒塌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回去,把铁锅重新架上去,往锅里添了水,开始生火。火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那双沾着血痂、还没有洗干净的手。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想起老韩头刚才说的话——“你活着,就是对的。”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活着。李微依死了,父亲死了,王氏死了,张新生死不明。她活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的是她,但她活着。既然活着,就要做活着该做的事。
水开了。她在锅里下了米,开始煮粥。米是糙米,不多,掺了很多野菜。她用勺子在锅里搅着,一圈一圈的,米粒和野菜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找不到岸的溺水者。她搅得很慢很匀,像过去几个月里每一天做的那样。灶火映在她眼睛里,那两团火苗在瞳孔里跳动,小小的,橘红色的,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士兵们陆陆续续走过来打饭。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端着一碗粥,蹲在角落里默默地喝。有人喝到一半停下来,盯着碗里的粥发愣,愣了很久才继续喝。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掉进粥里,和粥一起咽了下去。张霖玥给每一个人盛粥,手很稳,一勺不多一勺不少。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手稳的,也许是在后山练刀的那无数个夜晚,也许是刚才杀人的那一瞬间。
所有人都打完饭之后,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端到灶台后面,蹲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她没有吹,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烫是好事情。烫让她觉得自己的舌头还在,自己的喉咙还在,自己还活着。
老韩头端着碗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蹲着喝粥,谁也不说话。喝着喝着,老韩头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