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过去了。冬天走了,春天还没来。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但还是冷的,冷得像掺了冰碴子的水,往骨头缝里渗。
张霖玥已经不需要半夜醒来了——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个时辰,每天天一黑就睡,睡到漏刻里的水刚好流到那个刻度,自动醒过来,比任何鸡鸣犬吠都准。
后山的那片空地,她已经走了一百多个夜晚。那条小路被她踩出了一道浅浅的沟,月光照在沟里,像一条银白色的蛇蜿蜒着爬上山。圆圈里的土已经被她踩下去将近两寸了,离老韩头说的三寸还差一寸。她不知道那一寸要多久才能踩下去,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更久。她不计较时间。时间在这里不是用天计的,是用刀法的招数计的。第一式起手,第二式横斩,第三式撩刀,第四式劈挂——她一招一招地学,一招一招地练,每一招都练到手腕肿了、腰酸了、脚底板磨出血泡了,老韩头才点头让她学下一招。
老韩头说,这套刀法一共九式。她练了三个月,只学会了四式。
“太慢了。”老韩头有时候会说。
张霖玥不说话。她知道慢。她也知道自己比三个月前强了很多,但离老韩头的要求还差得很远。老韩头一刀劈下去,松木从中间裂开,切口光滑得像水面;她一刀劈下去,松木也会裂开,但切面上总有毛刺,总有歪斜的纹路,一看就知道不是一刀到底的。老韩头说,那是心不稳。心不稳,刀就不稳。
“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老韩头坐在那块石头上,抽着旱烟,烟雾在月光下像一根根细丝,“仇恨、恐惧、不甘、委屈,这些东西都压在刀上,刀能稳吗?”
张霖玥站在圆圈里,握着刀,低着头。她知道老韩头说得对,但她不知道怎么把那些东西从心里拿出去。它们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她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拔不出来。李微依的头歪向一边的样子,父亲躺在沟里的样子,王氏攥在手心里的那块布料——这些东西不是她想记着,是它们自己赖着不走。
“拿不掉就别拿。”老韩头把烟灰磕了磕,“拿不掉就压住。压在心底,别让它们浮上来。练刀的时候,心里只能有刀。其他东西,等练完了再想。”
张霖玥抬起头,看着老韩头。月光下,老韩头的脸比三个月前更老了。不是她的错觉——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更陷了,走路的时候拐杖撑得更用力了。有一次她看见他从石头上站起来的时候,撑了好几下才站稳,腰弯得像个虾米。她没有问,老韩头也没有说。在这个军营里,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伤,有些伤在脸上,有些伤在心里,有些伤在骨头里。老韩头的伤,在骨头里,也在心里。
白天的军营,日子照旧。方荀的大军还在南侵,但前线的消息越来越少了。偶尔有逃难的百姓从北边过来,带来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哪个城丢了,哪个将军跑了,哪条路上堆满了尸体。消息越来越坏,坏到后来,没有人再问了。不问,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问了也没用。他们只是三十几个溃兵,没有将领,没有粮饷,没有后方,连一面像样的军旗都没有。他们能做的最大的事,就是在方荀打过来的时候,多杀几个敌人,然后死得有尊严一点。
张霖玥不去想那些。她每天劈柴、烧火、做饭、洗衣服、喂马,做完这些就去后山练刀。白天也练——不是在空地上练,是在营地的角落里练。她把木桩当成敌人,一刀一刀地劈,劈得木屑飞溅,劈得刀身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老韩头不让她用刀劈硬物,说那样会毁掉刀刃,但她不听。她需要感觉刀砍进东西里的感觉,需要听刀和木头撞击时发出的声音,需要看木屑飞溅的样子。老韩头骂了她几次,骂完了也就不骂了,默默地帮她把刀重新磨利。
军营里的士兵开始注意到她了。不是那种恶意的注意,是好奇。这个每天半夜消失、天亮了才回来的丫头,到底在干什么?有人偷偷跟着她去过一次后山,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张霖玥的眼神变了。后来又有几个人跟着去了,回来之后也什么都没说,但从此以后,灶台边经常多出一些东西——半个饼子,一碗热汤,一双补过的袜子。没有人承认是自己放的,张霖玥也不问。她把那些东西吃了、穿了、用了,第二天照常劈柴、烧火、做饭。
一天傍晚,张霖玥蹲在灶台边磨刀。磨刀石已经换了好几块了,这块是从河边捡来的青石,一面粗糙一面光滑。她先用粗糙的那面磨,再用光滑的那面磨,磨到刀刃能割破她拇指上的老茧为止。她磨刀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刀刃,耳朵听着磨刀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只有手臂在动。
“你的刀磨得太快了。”
张霖玥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她面前。这个士兵她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说过话。他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没有伤疤,眼睛还是亮的,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光和热。他跟军营里那些麻木的老兵不一样,他还会笑,还会开玩笑,还会在篝火边唱歌。张霖玥有时候觉得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家里,在田里,在一个有炊烟和鸡鸣的地方。但战争把他卷到了这里,就像把她卷到了这里一样——身不由己。
“刀快不好吗?”张霖玥低下头,继续磨。
“刀太快了,容易断。”年轻士兵蹲下来,跟她平视,“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我爹跟我说,刀磨得越锋利,就越容易卷刃。真正的好刀,不是最锋利的,是最不容易断的。”
张霖玥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刀刃。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那是她磨得太薄了,薄到在光线下会反光。她用拇指摸了摸刀刃,摸到了一种几乎感觉不到的涩感。那是快要卷刃的征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何平。平安的平。”年轻士兵笑了笑,“你呢?”
“张霖玥。”
“霖玥,”何平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听。比什么翠花、秀兰好听多了。”
张霖玥没有接话。她把刀放回磨刀石上,继续磨,但这次磨的不是刀刃,是刀背。刀背不需要锋利,刀背只需要结实。老韩头教过她,一把刀的好坏,不光看刀刃,还要看刀背。刀刃是用来砍人的,刀背是用来挡刀的。光会砍不会挡,上了战场活不过三天。
“你每天晚上去后山,是跟老韩头学刀法吧?”何平问。
张霖玥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老韩头的刀法,我听老兵说过,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不是花架子,每一招都是用来杀人的。”何平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一个丫头,学这个干什么?”
张霖玥把磨刀石翻了个面,用粗糙的那面继续磨刀背。沙沙沙,沙沙沙,磨刀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报仇。”她说。
何平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报什么仇,没有问跟谁报,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报仇。在这个世道里,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都背着几条人命——不是自己的,是亲人、朋友、邻居的。他不需要问,他懂。
“那你好好学。”何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学会了,多杀几个方荀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