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像一个快要被夜色吞掉的影子。“我叫何平,平安的平。记住了,别到时候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砍。”
张霖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表情。她把磨刀石和刀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水,开始生火做饭。火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那双越来越不像十三岁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刀,有月光,有仇恨,有一块被踩下去两寸的泥土。
这天半夜,张霖玥又去了后山。
老韩头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石头上,没有抽烟,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张霖玥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动。她喊了一声“老韩头”,他才慢慢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刀疤上,照在那些深得像沟壑的皱纹上。他的眼睛浑浊了一些,不像三个月前那么亮了。
“来了。”老韩头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像砂纸磨了很久的铁。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腰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来。他走到圆圈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三寸深的坑,只差最后一寸了。
“今晚学第五式。逆撩。”老韩头拔出刀,双手握刀,刀尖朝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腰胯转动,刀从下往上撩起,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月光下,那道弧线像一把倒挂的弯弓,又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棵银白色的树。老韩头收刀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刀尖在地上戳了一下,才稳住身体。
张霖玥看见了。
“老韩头,”她说,“你的腿——”
“没事。”老韩头打断她,“老毛病了。站进圈里,跟我做。”
张霖玥没有动。她看着老韩头,看着他那条瘸了的腿,看着他撑在地上的拐杖,看着他额头上冒出来的细密的汗珠。冬天的夜里,额头上出汗,不是热的,是疼的。她知道疼是什么样子,她见过太多疼的人了。
“愣着干什么?”老韩头的声音严厉起来,“进圈!”
张霖玥走进圆圈,拔出刀,双手握刀,刀尖朝下。她跟着老韩头的动作,腰胯转动,刀从下往上撩起。她的动作比三个月前流畅了很多,刀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虽然不如老韩头的圆润,但已经能看出那条弧线的形状了。她收刀的时候,刀尖稳稳地停在面前,纹丝不动。
“再来。”老韩头说。
她再来。一遍,两遍,三遍。第五遍的时候,她听见了刀划破空气的声音——不是撕裂,不是呼啸,是一种低沉的、像大提琴弦被拉动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短,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就消失了,但它确实存在过。
老韩头听见了。他看着张霖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喜,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感叹,也许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可以了。今晚就到这里。”老韩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回石头边,坐下来。他没有抽烟,用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胸膛起伏着,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
张霖玥站在圆圈里没有走。她把刀插回腰间,走到老韩头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像一个被风化了很久的石雕,每一个棱角都被岁月磨圆了,但每一道刀疤都在诉说着他曾经有多锋利。
“老韩头,你的腿到底怎么了?”她问。
老韩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拒绝,有不耐烦,有一种被打扰了的不悦,但最底下藏着一种很薄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旧伤。”他说,“三十年前被人砍的。砍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还没死。赚了。”
张霖玥沉默了一会儿。“疼吗?”
“每天都疼。疼了几十年了。疼习惯了就不疼了。”老韩头从怀里摸出烟杆,塞上烟丝,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像一道薄薄的屏障。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老韩头说。
张霖玥站起来,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老韩头还坐在石头上,烟雾从他面前袅袅升起,月光照着他佝偻的身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石头一直延伸到空地的边缘,延伸到那个被她踩下去两寸深的圆圈里。
“老韩头。”她喊了一声。
“嗯。”
“等我学会了九式,你就不会一个人在这里了。”
老韩头没有说话。烟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升起来。
张霖玥转过身,走下山去。
月光在她的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像一把被拉长了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