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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第2页）

“从明天起，你不用劈柴了。”

张霖玥的手停了一下。碗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那我是干什么？”

“练刀。”老韩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地上一搁，“从明天起，你白天也练刀。柴有人劈，饭有人做。你的任务就是把刀练好。练好了，你是大家的刀。练不好，你是大家的累赘。”

张霖玥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一些，不烫了。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那天晚上，张霖玥没有去后山。不是因为不想去，是老韩头说的——“今晚休息。杀完人，你需要睡觉。”她躺在那顶破帐篷里的干草上，裹着那床硬邦邦的毯子，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篷布。帐篷布被月光照得微微发白，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干草堆里，摸到了那本小册子。纸页已经发脆了，一碰就要掉渣。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指按在封面上，感受着那些粗糙的、起了毛边的纸页。小册子的旁边是那块布料——王氏攥在手心里的那块蓝布，上面绣着一朵小花。布料很小，叠得整整齐齐的，挨着小册子放着。

她把它们从干草里拿出来，放在胸口，两只手捂着，像是怕它们被风吹走了。

“微依，”她在心里说，“我替你杀了一个。不是踢你头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但我以后会找到那个人的。我把他留到最后。”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心跳很快，咚咚咚咚的，像擂鼓。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还活着，也许是因为她杀了人，也许是因为她离那个疤脸士兵又近了一步。

帐篷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她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扔进来一样东西。东西落在干草上，发出一声闷响。张霖玥伸手去摸——是一块肉干。不是军粮里的那种硬得像石头的肉干，是好肉，是有人藏了很久没舍得吃的。

“今天你救了大家的命。”外面的人说，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怯，“那个——谢谢你。”

脚步声又远了。

张霖玥握着那块肉干，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儿呆。她没有吃，把肉干塞进枕头底下——干草堆里，跟小册子和布料放在一起。她已经学会藏东西了。在这个世道里，藏东西是活下去的基本功。藏干粮，藏刀，藏仇恨，藏眼泪。把该藏的藏好了，把该露的露出来——露出来的那部分，要硬，要冷，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睡觉。明天开始，白天也要练刀了。老韩头说，练好了，她是大家的刀。她不知道“大家的刀”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必须练好。不是为了大家，是为了自己。为了活到找到那个疤脸士兵的那一天。

她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掌心有一道新的伤口，是今天砍人的时候被刀柄磨出来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伤口，伤口还在渗血，摸上去黏糊糊的。她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伤口被撑开，血又渗了出来。

疼。

她喜欢这种疼。

这种疼告诉她，她今天杀了人。她杀了两个半人。她可能还会杀更多。也许有一天，她会杀到连自己都数不清杀了多少个。也许有一天，她会变成一把刀——一把没有感情、没有恐惧、只会砍人的刀。没有人会喜欢一把刀，但没有人敢欺负一把刀。

她松开拳头，把手放在小册子上，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帐篷布哗哗作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咕——，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数她杀了多少人，数她还剩多少仇人，数她还能活多少天。

张霖玥没有去听。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