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又裂开了,血流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干草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不在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干草的味道冲进鼻腔,呛得她想打喷嚏,但鼻子一酸,出来的不是喷嚏,是一滴眼泪。
只有一滴。从眼角滑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干草上,□□草吸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没有去擦。
那滴眼泪不算。她对自己说。那不是哭,那是眼睛进了灰。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柴要劈。
明天还有很多力气要出。明天她还要活着。活着,然后变强。变强,然后报仇。
帐篷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帐篷布哗哗作响。远处的那匹老马又嘶鸣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很大,像是在提醒什么。没有人回应它。马又嘶鸣了两声,安静了。
张霖玥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竖起耳朵听,声音又消失了。
是梦,还是风,还是远处某个不认识她的人在喊着另一个名字?她不知道。她没有去分辨。她把毯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毯子里面,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刺猬的刺是硬的,是尖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她的刺是什么?是手里这把豁了口的旧刀?是心里那股烧不完的恨?还是老韩头那句“骨气能让人活下去”?
都是。都不是。
她的刺,是不认命。
她不会认命。不会像一片落叶一样被风吹走,不会像一滴水一样被泥土吸干。她要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扎下根,长出刺,然后——刺回去。
天还没亮,张霖玥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把刀别在腰间,钻出帐篷。
天边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营地还在沉睡。灶台的火还没有生起来,帐篷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她走到木桩前,把那根已经裂了一条缝的松木重新竖好。她举起刀,调整了一下呼吸,手腕用力,目光盯住松木的中心线——
“咔嚓。”
松木裂了。不是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的,是歪歪扭扭地裂开的,裂成了大小不一的两半,但裂开了。她做到了。
张霖玥握着刀,站在木桩前,看着那两半松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晨风吹过来,吹在她被汗水浸湿的脸上,凉飕飕的。
她把刀从木桩上拔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刀刃上的松油,把刀插回了腰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的,是老韩头。
老韩头走到木桩前,看了看那两半歪歪扭扭的松木,又看了看张霖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道刀疤在晨光中趴着,像一条睡着的蜈蚣。他从腰间拔出自己的烟杆,点上火,吸了一口。
“明天换一根更粗的。”他说。
说完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张霖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某种东西。
她没有说话,蹲下来,把那两半松木捡起来,抱到灶台边。今天的柴够了。她可以吃饭了。
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照着那双越来越不像十三岁女孩的眼睛。
灶台上的锅里,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