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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第2页)

下午的时候他又来了一趟,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扔给她一双旧靴子。靴子是军靴,牛皮的,硬邦邦的,大了好几号,但比她自己那双露出脚趾的破鞋好多了。

她把靴子穿上,在靴头塞了两团干草,继续劈。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根松木上已经布满了刀痕,纵横交错的,像一张被划烂了的脸。但它还是完整的,没有被劈开。

张霖玥站在木桩前,双手握着刀,刀尖朝下,撑着地面。她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肌肉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的脸上全是灰和汗,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老韩头又来了。他走到木桩前,看了看那根松木,又看了看张霖玥,从她手里拿过那把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刀会自己飞走似的。他把刀举过头顶,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刃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光。

然后——“咔嚓”——松木从中间裂开了,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像被一把巨大的梳子从中间梳开了一样。

张霖玥愣住了。她劈了一整天,只在树皮上留下了一些划痕;老韩头只劈了一刀,就把那根碗口粗的松木劈成了两半。她盯着那两半松木,盯着那光滑的切面,嘴里发干。

“看清楚了没有?”老韩头把刀递还给她,刀刃上连一个缺口都没有多出来,“刀不是靠蛮力劈的。靠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腕力。还有这个。”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准头。蛮力再大,劈不准,没用。准头再好,没腕力,砍进去拔不出来。力气和准头,缺一不可。”

张霖玥接过刀,手指摸着刀刃。刀刃还是热的,摸着有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刚被注入了什么东西。

“明天继续劈。”老韩头说,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天晚上,张霖玥没有回帐篷。她坐在木桩旁边,把那把刀横在膝盖上,借着月光看它。刀刃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是锻打的时候留下的,像树的年轮。

她用手指顺着那些纹路摸过去,从刀柄摸到刀尖,又从刀尖摸回刀柄。刀是冷的,但摸着摸着,好像不那么冷了。

她想起老韩头那句话——“刀不是用来劈柴的。刀是用来砍人的。”她不知道砍人是什么感觉。她杀过鸡,杀过鱼,但从来没有杀过人。她不知道刀砍进人身体里的时候,是像砍进松木一样硬,还是像砍进豆腐一样软。

她不知道血喷出来的时候,是热的还是凉的。她不知道杀人之后,会不会做噩梦。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学会用刀。不是为了劈柴,是为了杀人。为了杀那个踢李微依头的疤脸士兵,为了杀那些在渝武村放火的人,为了杀那些让她家破人亡的人。

她要把仇恨磨成一把刀,一把比手里这把更锋利、更冷、更无情的刀。

月亮升起来了,比昨天圆了一些。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一小片白光,落在张霖玥的脸上。她把刀举起来,刀刃对着月亮,月亮的倒影在刀身上微微晃动。

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月亮像一把刀,悬在天上,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她把刀放下,站起来,走回帐篷。钻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

灶台边的火还亮着,几个士兵围坐在火边,低声说着什么。老韩头坐在最边上,嘴里叼着烟杆,烟雾在火光中袅袅升起。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道刀疤在火光中显得更深了,像一条刻在脸上的河流。

张霖玥钻进帐篷,裹上那床硬邦邦的毯子,躺在干草上。她的手还在抖,虎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毯子的边缘洇出了一小块暗红色。她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那些裂开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裂到手腕。

她把手攥成拳头,伤口被撑开了,血又渗了出来。她松开拳头,把手摊开,放在干草上,让伤口在夜风中晾着。

疼。但她喜欢这种疼。这种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让她觉得自己在变强。每疼一下,她就离那个疤脸士兵更近一步。

帐篷外面,有人打了一个哈欠,有人翻了一个身。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然后是驯马人低沉的呵斥声。一切都在慢慢安静下来,像是在为明天积蓄力气。

张霖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劈柴。明天还要握着这把破刀,一刀一刀地砍那根该死的松木。

砍不开,就不能吃饭。砍开了,老韩头才会教她真正的刀法。她必须砍开。她没有退路,没有别的选择。这是她唯一的路。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个疤脸士兵的脸又描了一遍。那张脸已经在她心里刻了无数遍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踢李微依头时的表情,他大笑时露出的黄牙,他军旗上的那个“荀”字。

她把那张脸放在心里最深处的地方,用仇恨压着,不让它浮上来。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她现在连刀都拿不稳,找过去就是送死。

她要等,等自己变强,强到一刀能劈开一个人的脑袋,强到像老韩头那样,一刀劈开碗口粗的松木。

她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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