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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第1页)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灶膛里的柴火,烧完了就烧完了,不留痕迹。

张霖玥在军营里住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学会了沉默。不是那种被迫的、因为害怕而不敢说话的沉默,是一种主动的、把所有的力气都攒着不往外泄的沉默。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火、做饭、洗衣服、喂马,把营地里的杂活几乎全包了。

那些士兵一开始还觉得新鲜,“老韩头捡回来的那个丫头还真能干”,后来就见怪不怪了,把她当成营地里的一件家具——有用,但不值得多看一眼。

张霖玥不在乎。她不需要任何人看她。她只需要那把刀。

每天劈柴的时间从两个时辰缩短到了一个时辰,又从一个月时辰缩短到了半个时辰。

不是柴变少了,是她的力气变大了,手腕变稳了,刀落下去的角度变准了。她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握着刀乱砍一气,而是学着老韩头的样子,先观察木柴的纹路,找到纹路最顺的那一条线,然后手腕发力,一刀下去,顺着纹路劈开。

刚开始的时候,十刀里有八刀劈不准,劈偏了,木柴飞出去。后来十刀里有五刀准,再后来七刀、八刀、九刀。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她劈了二十根木柴,每一根都是一刀两半,切口齐整得像拿尺子量过。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劈开的木柴,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的手已经不再是一个月前那双手了。

虎口的伤口结了痂,痂掉了,长出新的皮。新的皮比旧的更厚、更硬,摸着像一层薄薄的铠甲。掌心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握刀柄的时候不会再磨出水泡了。

手指的关节也变了,变得粗大、突出,像老树根。

老韩头偶尔来指点她。不多,每次就一两句话,有时候甚至一个字都没有,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

张霖玥从那些零星的指点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一套自己的劈柴方法——或者说,杀人前的准备功夫。她还不会杀人,但她已经在准备了。

这天傍晚,张霖玥蹲在灶台边洗碗。夕阳把营地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帐篷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条条躺在地上的巨蟒。

炊烟从灶台上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和暮色混在一起,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和野菜汤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正把一个破碗往水里按,忽然听见营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匹。马蹄声又急又密,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马跑得快要断气了。

营地门口的哨兵喊了一声“站住”,来人没有理会,马蹄声直接冲进了营地。张霖玥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尘土的骑兵从马上跳下来。

那人的甲胄歪了,头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他踉跄着跑了几步,扶住一顶帐篷的木桩,大口大口地喘气。

“前线……前线来的……”骑兵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方荀……过了青峡关……往南……往南推进了……”

营地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炸开了。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来,围住那个骑兵,七嘴八舌地问。骑兵被围在中间,喘了很久才缓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前线的消息——方荀的大军分三路南侵,赤华的防线全面崩溃。

青峡关失守之后,赤华军试图在桃花峪组织第二道防线,但还没等防线建成,方荀的先锋就已经冲了过来。

赤华军死伤惨重,剩下的散兵游勇往南边跑,方荀的军队在后面追。官道上全是逃难的百姓,尸体堆满了路边的沟渠。

“将军呢?咱们的将军呢?”有人喊。

“将军……”骑兵低下头,“将军战死了。”

营地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骂,骂朝廷,骂将军,骂方荀,骂老天爷。

骂声中夹杂着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在嗓子里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张霖玥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洗完的碗。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听着那些骂声和哭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冷。

很冷很冷的冷。那种冷让她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她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风吹过她单薄的衣裳,从骨头缝里往里灌的那种冷。

那天晚上,老韩头把所有士兵召集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烧得很旺,火光照着每一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坚毅,有的惶恐。

老韩头站在篝火旁边,手里拄着那根木拐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没有站在高处,没有踩石头,没有踩木箱,就那么站在平地上,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消息你们都听到了。”老韩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方荀打过来了。赤华挡不住。青峡关没了,桃花峪也没了。下一个是哪里?是这里。是你们脚下站着的这块地方。”

没有人说话。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到空中,很快就灭了。

“我不跟你们说那些虚的。”老韩头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铁,“什么保家卫国、忠君报国,那是当官的说的话。我跟你们说人话——方荀人杀过来,不会管你是兵还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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