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杀,女人也杀,老人孩子都杀。你们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这里是赤华,你们是赤华人。赤华没了,你们就是没家的狗。谁都能踹一脚,谁都能打一棒子。”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不逼你们。想走的,现在站起来,走出这个营地。我老韩头绝不拦着,也不骂你们是逃兵。
命是你们自己的,想留着,就滚远一点,滚到方荀打不到的地方去。想留下的——”他把木拐杖往地上一戳,发出一声闷响,“把刀磨快了,准备拼命。”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篝火烧着,木柴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看了看身边的同伴。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中。
又一个人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第三个人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又坐了下去。第四个人没有站起来。
走了七个人。剩下的人,不到三十个。
老韩头看着那些留下来的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杖走了。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的回到帐篷里,有的坐在篝火边发呆。营地比之前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那种安静不一样了——之前的安静是因为绝望,现在的安静是因为决定。决定留下来的人,心里都有了准备。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留下来了。
张霖玥没有回帐篷。她坐在灶台边,把那把旧刀横在膝盖上,用一块石头磨刀刃。
磨刀石是从灶台边上捡来的,一块普通的青石,一面光滑一面粗糙。她用粗糙的那面磨,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刀刃在月光下渐渐变亮,从暗淡的灰色变成闪着寒光的银色。她不知道这把刀杀没杀过人——老韩头没有说过,她也没有问过。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把刀的主人不再是老韩头了。
老韩头把刀给了她,就是她的了。她要让这把刀染上仇人的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轻一重的。老韩头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两个人并肩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灶台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老韩头。”张霖玥开口了。
“嗯。”
“我要学真正的刀法。”
老韩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杆重新塞上烟丝,点上火,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根细长的白色丝线。
“劈柴不是刀法?”他问。
“劈柴是劈柴。”张霖玥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要学的是杀人的刀法。”
老韩头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张霖玥的脸上,那张脸比一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比一个月前更亮了,亮得像两把刚磨好的刀。老韩头看了她很久,久到张霖玥以为他要拒绝了。
“杀人的刀法,”老韩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学了就不能回头了。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杀第一个人之前,你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杀了之后,你会发现你扛不住。晚上睡不着,闭上了眼睛就看见那张脸。
吃饭的时候看见肉,你会想起那张脸。你可能会吐,会发抖,会害怕。你以为你杀了人就会变强,其实你不会。你会变弱——变得更怕死。因为你知道了死的味道。”
张霖玥停下了磨刀的动作。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光,薄得像一片能割破月光的纸。她把刀举到面前,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
“我不怕。”她说。
“你现在不怕,是因为你不知道。”老韩头站起来,把烟杆插回腰间,“明天开始,每天半夜起来,跟我去后山。”
张霖玥抬起头,看着老韩头。老韩头没有看她,他望着营地外面的黑暗,望着后山的方向。后山不高,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月光照在山脊上,勾勒出一道像刀刃一样锋利的轮廓。
“后山有一片空地。”老韩头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那里练了三十年刀。
该教你的,我都会教你。但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我教你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我教你,是为了让你活着。活到把该杀的人杀了,活到你不想活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