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点灯火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很远。
张霖玥在黑松林边缘站了许久,才迈出第一步。荒野上的风比林子里大,吹得她整个人都在晃。她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踩在干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但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慢下来。身后的黑松林太黑了,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随时准备把她吞回去。她宁愿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灯火越来越近。渐渐地,她能分辨出那些火把的形状了——不是普通人家门前的灯笼,是插在地上的松脂火把,火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火把的周围,影影绰绰地有人影在晃动。很多很多人影,比渝武村全村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张霖玥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跳却快了起来。
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焦糊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复杂的、浓烈的味道。是汗臭,是马粪,是铁锈,是烧焦的油脂,是煮烂的野菜粥,是几百个没有洗澡的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这是军营的味道。
张霖玥在一个土坡后面趴了下来,把身体藏在枯黄的野草里。她拨开草叶,朝前面看去。
眼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扎着几十个帐篷,大小不一,有的已经塌了,有的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群站不稳的病人。帐篷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裹着毯子,有的直接躺在泥地上,呼噜声和呻吟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几匹马拴在空地边缘的木桩上,垂着头,没有精神。火把插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火光把一切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在风中抖动的破画。
她看见了旗帜。好几面旗帜,有的插在帐篷顶上,有的倒在地上,被踩得满是泥印。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字——赤。赤华的“赤”。这是赤华国的军队。不是方荀的。张霖玥的心跳稍微慢了一点,但没有慢太多。她想起了李微依说的话:“方荀也好,赤华也好,那些当兵的都一样。都是畜生。”
但她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趴在土坡后面,看着那些士兵。他们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想象中的士兵是高大的、威风的、穿着亮闪闪的铠甲、举着明晃晃的刀枪。但这些士兵不是这样的。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甲胄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有的甚至连甲胄都没有,只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袍。他们的脸上没有威风,只有疲惫和恐惧。那种疲惫和恐惧,跟渝武村那些逃难的人一模一样。
这是一支溃军。
张霖玥的肚子叫了一声。叫得很响,在安静的夜里像打雷一样。她慌忙捂住肚子,趴得更低了。她饿。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最后一个饼子是父亲的那个——从泥地里捡起来的、沾着泥和血的杂粮饼子。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此刻她的胃像一只被拧干的布口袋,空空荡荡的,一缩一缩地疼。
火把下面,有几个士兵围着一口大锅在吃东西。锅里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有一股米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一点咸菜的味道。那股香味像一只手,从土坡下面伸上来,掐住了张霖玥的鼻子,拽着她的胃,把她整个人往那个方向拖。她的口水开始在嘴里泛滥,吞了一口,又涌上来一口。
她不能去。那些人是兵。兵会杀人。李微依的父母就是被兵杀的。她不能去。
但她实在太饿了。
她在土坡后面缩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都麻了。火把下面的士兵渐渐散了,有的回了帐篷,有的靠在行李上打起了盹。锅还放在原地,锅盖没有盖严,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热气。
张霖玥咬了咬牙,从土坡后面爬了出来。她弯着腰,尽量让自己缩成一个小团,借着帐篷和行李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往那口锅的方向移动。她的手和膝盖着地,在泥地上爬行,泥巴钻进她的指甲缝里,凉丝丝的。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觉得周围的人一定能听见——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
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爬到了锅的旁边。锅是铁的,很大,大到她可以蹲在里面洗个澡。锅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简单——就是一大锅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锅底有一些烧糊了的锅巴。但这股香味对她来说,比天底下任何东西都诱人。
她伸手去掀锅盖。锅盖很烫,她缩了一下手,又伸出去,用袖子包着手,把锅盖掀开了一条缝。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米粥的香气,熏得她眼睛都湿了。她没有碗,没有勺子,她只能把手伸进锅里,抓了一把粥出来。
粥很烫,烫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松手。她把那一把粥塞进嘴里,烫得在嘴里倒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米粒几乎没有嚼,直接滑进了喉咙,像一条温热的、带着咸味的蛇。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蠕动,贪婪地吸收着那一点点食物。
她又伸手去抓第二把。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后领。
张霖玥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她的脚离开了地面,在空中晃了几下。那只手很有力,像一把铁钳子,卡住她的后颈,让她动弹不得。她的手还在往下滴粥,米粒粘在她的手指上,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哪儿来的小贼?”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张霖玥被摔在地上。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甲,脸上全是胡子,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嵌在乱草里的石子。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没有出鞘,但光是刀鞘就有她的胳膊那么长。
“我……我不是贼……”张霖玥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贼?”大胡子男人踢了踢那口锅,“你的手伸在里头,还说不是贼?”
周围的士兵被吵醒了,一个接一个地围过来。有人打哈欠,有人骂骂咧咧,有人饶有兴致地看热闹。火光把他们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有冷漠,有不耐烦,有好奇,但没有同情。
“是个丫头。”有人说。
“这年头,丫头也出来偷东西吃了。”
“看她那样子,怕是饿了好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