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男人蹲下来,一只手捏住张霖玥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枯黄的头发、凹陷的脸颊、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双深得不像孩子的眼睛。大胡子男人看了她几秒,松开了手,站起来。
“滚。”他说了一个字。
张霖玥没有动。她不是不想动,是腿软得站不起来。
“我说滚!”大胡子男人提高了声音,“再不滚,老子把你当奸细抓起来!”
有人从旁边扔过来一块东西,砸在张霖玥的肩膀上。是一块啃了一半的饼子,硬得像石头,砸得她肩膀生疼。然后又有人扔过来一只破鞋,砸在她后背上。接着是骂声、嘘声、驱赶的声音,像一群野狗在撵一只瘦猫。
张霖玥爬了起来。她没有去捡那块饼子,没有回头,一瘸一拐地朝营地外面走去。她的手心里还粘着刚才抓的那把粥的痕迹,她用舌头舔了舔,是咸的,带着锅底的焦糊味。她把那点味道咽了下去,像咽下最后一口水。
她走出了营地。走出了火把的光照范围,走进了黑暗里。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看完了热闹之后的、随意的、转瞬即逝的笑。笑完之后,那些人就会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躺下来,继续睡觉,不会有人记得今晚有一个瘦得像猴子的丫头来偷过粥。
张霖玥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棍,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第三次跌倒的时候,她没有爬起来。
她趴在泥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钟。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死在这里,死在荒野上,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收尸。野狗会来啃她的骨头,乌鸦会来啄她的眼睛,然后她的骨头就会被风吹散,被雨淋烂,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她不在乎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上缠着破布条,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疤。那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泥地上拽了起来。
“没死吧?”
声音是一个老人的,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张霖玥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他穿着一件破得不像样的棉袄,棉絮从好几个洞里钻出来,像一丛丛白色的杂草。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泥,几乎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光亮的亮,是那种被苦难磨了很多年、磨得锃亮的、像石头一样的亮。
“还能走不?”老人问。
张霖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干裂了,一开口就渗出血来。
老人没有再问。他弯下腰,把张霖玥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前带。老人的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军营里的汗臭味,是另一种味道,是穷人身上特有的、混着泥土、油烟和岁月的气味。那种气味张霖玥很熟悉,因为她自己身上也有。
走了一阵,老人停下来。前面是一片废墟,像是一座被烧毁的土地庙。庙墙塌了一半,屋顶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立着。废墟中间有一个用破布和木板搭成的棚子,棚子很小,勉强能容下两三个人。
老人把张霖玥拖进棚子里,让她靠在墙上。棚子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两个小孩,一个大人。小孩一男一女,都脏得看不出模样,蜷缩在一起睡觉。大人是个瘸子,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用一根木棍当拐杖。瘸子看了张霖玥一眼,没有说话,从旁边摸出一个破瓦罐,递了过来。
瓦罐里是水,浑浊的,上面漂着草屑。
张霖玥接过瓦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她把剩下的一半喝了下去。水是凉的,有一股泥腥味,但喝下去之后,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润开了,能说话了。
“谢谢。”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瘸子没有回答,把瓦罐拿回去,放在角落里。
老人蹲在棚子门口,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张霖玥。那是一块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东西——她接过来闻了闻,是杂粮饼子,比父亲给她的那种还要粗,里面掺了糠,嚼起来像嚼沙子。
“吃吧,”老人说,“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张霖玥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糠划着她的喉咙,疼,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把那半个饼子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手指上粘的碎渣也舔干净了,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听见外面的风声,听见棚子里那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听见瘸子翻身的动静,听见老人坐在门口低声咳嗽。
她睁开一只眼睛,从棚子的缝隙里往外看。月光从破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缕,像一根银白色的线。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救她。她只知道,她暂时不用死了。至少今晚不用死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