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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亲(第1页)

天快黑了。张霖玥从李微依的坟前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木了。她在那里跪了太久,膝盖陷进泥土里,裤腿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干结之后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她试着走了两步,膝盖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慢脚步。她必须走。

天黑了之后,什么都会变得更难——路更难走,野兽更多,而那些骑着马的士兵,不会因为天黑了就停下杀人。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李家村的时候,她没有再进去。村子已经空了,或者说,已经死了。那些横七竖八倒在路上的尸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分不清是人是畜。

张霖玥低着头,从村子边上绕了过去。她不想再看见更多的尸体了。至少今晚不想。

官道上比白天更安静了。太阳落下去之后,风也停了,天地之间像被一口巨大的锅盖扣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霖玥走在官道中央,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玉米秆子像一排排站着的鬼影。

她攥紧了腰间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柴刀的柄被她攥得发烫。她不知道自己能用这把刀做什么,但手里握着东西,心里会踏实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是一弯瘦瘦的月牙,像一把被掰断了的刀,挂在半空中,撒下来的光也是瘦的、薄的,勉强能照见路面的轮廓。

张霖玥借着这微弱的月光,看见了前面路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横在路中间,像一截倒下的树干。她走近了几步,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股味道她今天已经闻过太多次了,但每一次闻到,胃还是会翻搅。

那是一头驴。一头死了的驴。驴翻倒在地,肚子上被砍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月光下看不清内脏的颜色,只能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刀口里溢了出来,摊在地上,像一堆被倒掉的泔水。

驴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了,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光,像两颗煮熟的鱼眼。

驴身上的鞍具还在,鞍具旁边散落着一些行李——一只打翻的竹篮,几件散开的衣裳,一个踩扁了的铁锅,还有一床被马蹄踩烂了的棉被。

张霖玥认出了那头驴。那是她家的驴。

后院里那头老得走不动的老驴,脖子上有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条——那是去年过年时张新系上去的,说“给驴也过过年”。

此刻那块红布条还挂在驴脖子上,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色,但张霖玥认得它的形状和系法。

那是她亲手系的。她跪下来,伸手摸了摸驴的头。驴皮已经凉了,僵硬了,摸上去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牛皮纸。

她的手指碰到驴耳朵的时候,驴耳朵咔的一声断了——冻硬了,脆了。

张霖玥站起来,朝四周看去。官道旁边有一条排水沟,沟里躺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模模糊糊的,但张霖玥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衣裳。灰蓝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肘部打了一个补丁。

那是她父亲的衣裳。她见过这件衣裳无数次——在田里,在院子里,在门槛上,在灶台边。

这件衣裳裹着她父亲的沉默,裹着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裹着他藏在干草里、剩饭里、旧棉袄里的、笨拙的爱。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跳下沟。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张志的脸。沟壑纵横,嘴唇发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他看上去比活着的时候更老了,老得像一棵被风刮倒的枯树,干瘪、萎缩、没有了任何生机。张霖玥跪在沟底,伸出手去摸父亲的脸。

那张脸冰凉冰凉的,像冬天里冻硬了的泥土,手指碰上去,有一种被吸住了的感觉,像是那张脸在把她手指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吸走。

她又去摸父亲的胸口。没有心跳,没有起伏。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锁骨一直拉到肋下,衣裳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件铁做的衣裳。

她把手放在那道伤口上,感受着那些干涸的血痂硌着她的手心。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她今天已经见过太多血了,见过太多死人了,她的恐惧在今天早上就已经用完了。她发抖是因为冷。

不是因为天气的冷,是因为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处可逃的、要把整个人吞掉的冷。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风没有回应她,月亮没有回应她,躺在她面前的父亲也没有回应她。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了。

他永远不会再回答了。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把他的沉默带进了坟墓里。

他再也不会在柴垛上放一个饼子了,再也不会在灶台上留一碗姜汤了,再也不会在半夜里给她铺一捆新的干草了。

那些微小的、笨拙的、从来不说出口的关心,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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