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玥跪在父亲身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空了。不是今天才空的,是一直都空着,但今天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挖了一下,挖得更深了,深到能听见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去的声音。
她看着父亲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开始在周围寻找。她知道王氏应该也在附近。
她对王氏没有感情,但那是她弟弟的母亲,她不能让她的尸体就这么扔在路上喂野狗。
她在官道另一侧的沟里找到了王氏。王氏仰面躺着,脸上全是血,五官已经模糊了,看不清表情。
她的衣裳被扯烂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身上不止一处伤口,最致命的一刀在脖子上,刀口很深,几乎砍断了半个脖子,脑袋歪向一边,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靠在肩膀上。
她的右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死死地攥着,像是到死都没有松开。
张霖玥蹲下来,费力地掰开王氏的手指。指关节僵硬了,她掰了好几下才掰开。
掌心里攥着一小块布料——是张新衣裳上的布料,蓝布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那是王氏给张新做新衣裳时特意绣上去的,说“男孩子也要穿得俏”。
布料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上有血,但那一小朵花还是干干净净的。
张霖玥把那块布料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她不喜欢王氏。她恨过王氏——恨她的打骂,恨她的偏心,恨她那些“丫头片子”、“干活的命”、“留着也是吃饭的嘴”的话。但此刻,她看着王氏的尸体,心里涌上来的不是解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个女人到死都攥着儿子的衣裳布,到死都没有放手。她不是一个好后妈,但她是一个母亲。一个母亲到死都想着自己的孩子。
张霖玥把布料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挨着那本小册子放好。然后她站起来,开始在周围的草丛里、沟渠里、庄稼地里寻找张新。
她找遍了方圆半里地的每一个角落。翻过每一丛草,拨开每一片庄稼,照过每一条沟渠。
她一边找一边喊:“张新!张新!阿新!”声音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但回应她的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回声。
没有。哪里都没有。
驴车的痕迹在官道上拐了一个弯,朝东边去了。但东边的路通向一片山林,山林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张霖玥顺着车辙走了几百步,走进了一片高粱地。高粱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高的茬子,茬子在月光下像一排排短矛。
她在这片高粱地里找到了更多的血迹。不是一点点,是很大一片,泼洒在地面上,像一朵盛开的暗红色的花。血迹旁边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地上拖走了。
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官道上,然后被马蹄印和车轮印覆盖了。
张霖玥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血迹。血已经干了,但还没有完全干透,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她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铁锈味。
血的味道。她的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运转:驴车翻在这里,父亲死在沟里,王氏死在另一侧的沟里,这里有大量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
张新不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会不会没有被杀?他会不会是被掳走了?方荀的军队有时候会掳走孩子,男孩女孩都要——男孩可以训练成士兵,女孩可以卖去做奴婢。
张新今年九岁,白白净净的,长得好看,如果他们想掳人,他不会是被当场杀掉的那个。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火苗,在她心里点着了。
很小,很弱,随时可能被风吹灭,但它在那儿。它在那儿。
张霖玥站起来,又喊了几声“阿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那里,夜风把她单薄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还未完全长成的身体轮廓。
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没有根,没有土,什么都没有了。她慢慢走回父亲身边,在沟边上坐下来。
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弯又细,像一把镰刀挂在正空中。月光下的张霖玥像一个剪纸的影子,单薄、脆弱、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她低着头,看着父亲的脸。月光把那道沟壑照得很清楚——额头的、眼角的、嘴角的,每一条都是岁月和苦难刻上去的。
她伸出手,把父亲半闭的眼睛合上。眼皮也是凉的,凉得她缩了一下手指。
“爹,”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你活着的时候没有跟我说过几句话。你死了,我跟你说几句。我不怪你没有带我走。驴车太小了,坐不下。
我知道你不是不想带我,你是带不了。你给我的那件棉袄,我给微依盖了。她死了,死在方荀人的刀下。我亲眼看见的。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