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新不见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如果他死了,我会给他报仇。如果他活着,我会找到他。
不管他在哪儿,不管要多久,我都会找到他。”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上沾了泥,她没有擦。她没有工具挖坟,也没有力气搬石头。她只能从沟边拔了一些枯草,盖在父亲和王氏的身上。
枯草很薄,盖不住,风一吹就散了。她又去搬了一些土块,压在上面,勉强堆出两个矮矮的土包。
她站在那两个土包前面,站了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巨人,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父母双亡、兄弟失踪、朋友惨死的孤女。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粮食,没有银子,没有棉袄,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她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但她还站着。风把她枯黄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细,很亮,像一把被磨快的刀。
她想起李微依说过的话——“你笑起来真好看。”她想起张新说过的话——“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她想起父亲放在柴垛上的那个粗面饼子。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她眼前掠过,像走马灯一样。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些就是她仅有的东西了。没有人会再给她饼子,没有人会对她说“我保护你”,没有人会跟她在老槐树下拉钩做一辈子的姐妹。
这些都过去了,都碎成了渣,像那个被踩碎的饼子一样,捡都捡不起来。
但她把它们捡起来了。她把它们揣进了怀里,跟那本小册子和那块布料放在一起。
它们很沉,沉得她直不起腰来。但她不会放下。永远不会。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土包,转过身,迈开了步子。这次她没有回头。她沿着官道往南边走,走进了夜色最深处。
月亮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像一个黑色的、瘦长的指引。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前方有没有人、有没有吃的、有没有活路。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她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渝武村已经彻底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远到父亲的坟、王氏的坟、李微依的坟,都变成了她记忆中的一个小点。夜风里飘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马蹄声,不是哭声,是水声。溪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一把断了弦的琴。
张霖玥顺着水声走过去,在一条小溪边蹲下来。
她把脸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把脸抬起来,甩了甩头发,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月亮映在水面上,她的脸就在月亮旁边,黑黢黢的,看不清表情。
她在水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两只眼睛不像一个十三岁女孩的眼睛。它们太深了,太暗了,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里面沉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小溪对面是一片黑松林,松林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决定走过去。她脱下那双破了底的鞋,赤脚蹚过小溪。水很浅,没过脚踝,凉得她倒吸一口气。脚底被溪底的碎石硌得生疼,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上了岸,她把鞋提在手里,走进了黑松林。
松林里很暗,月光被松针挡住了,只有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张霖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松枝打在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她不觉得疼,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松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空旷的荒野,荒野尽头有几点灯火——不是村子的灯火,是火把的光,零零散散的,像萤火虫在黑暗中飘动。
张霖玥站在松林边缘,看着那几点灯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举着火把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她必须走过去,哪怕那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走过去。因为这边什么都没有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鞋穿上,紧了紧腰间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迈出了松林。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走在荒野上,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不肯倒下的旗杆。身后的黑松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张霖玥没有回头。
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后远远的地方,渝武村的方向,又升起了一柱黑烟。那是有人在她走后放的火,把剩下的几间破房子也烧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映得黑松林一片通红。
但她没有看见。她只看见前方那几点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那是她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