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白天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想起王寡妇的哭声,想起父母夜谈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周老汉说“官府跑得比我们还快”。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拼来拼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拼出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结论——没有人能保护她。官府不能,村子不能,父亲也不能。
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张新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襟。
张霖玥低头看了看弟弟的脸——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张新熟睡的脸上,那张脸白白净净的,跟她的手、她的脸、她的一切截然不同。她把张新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村里又来了新消息。
赵伯从镇上回来,脸色铁青。他把全村人召集起来,说了一件比挖壕沟更紧迫的事——方荀的前锋已经抵达青峡关,赤华守军正在苦战。
如果青峡关失守,方荀的铁骑将长驱直入,渝武村就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各家各户,自己做好准备。”赵伯的声音有些发抖,“粮食、钱财、值钱的东西,打成包袱,随时准备走。”
人群炸开了锅。
女人们尖声哭起来,男人们大声争吵,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
古槐树下乱成一锅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恐慌的气泡。
王氏也在人群里,她死死搂着张新,脸色白得像纸。张新被搂得太紧,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喊“娘,疼”。
张志站在旁边,依然低着头,依然不说话。
张霖玥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出奇地平静。
她不是不怕,而是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不怕了。就像一个人掉进了冰窟窿里,刚开始会拼命挣扎,等到水没过胸口,反而安静了,因为你知道了结果——要么有人救你,要么你死。挣扎没有用。
她看着王氏搂着张新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真的要跑,王氏会带着她吗?
她知道答案。
她不需要问。
那天夜里,张霖玥没有回柴房睡觉。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星星又高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
她数不清有多少颗,但她知道,那些星星跟她的命运一样——看起来很亮,实际上很远,远到伸手够不着。
她把手伸到眼前,看着掌心的老茧。
那些老茧是她的年轮,一道一道的,记录着她在这个家里的每一天。五岁劈柴,七岁做饭,九岁下地,十一岁犁田,十二岁扛起了半个家的活。十三岁,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接着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有什么东西来了。
张霖玥竖起耳朵听。
她听见了。不是风声,不是狗叫,是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一种沉闷的、连绵不断的轰鸣声。像打雷,但雷不会打这么久。
像闷鼓,但鼓声不会这么密。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但她的心脏开始不自觉地加速跳动,像是身体比脑子更早地意识到了危险。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北边望去。
北边的天空,隐隐约约地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不是晚霞,晚霞不是那种颜色。那种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很旺,烧得整片天空都在发烫。
张霖玥盯着那片红光,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是青峡关。